他难道不知道明天早上这份条款一旦公布,国会山那帮民主党左翼和共和党保守派会把他说成“出卖纳税人利益、给华尔街老东家送大礼包的内奸”,把他生吞活剥了吗?
就在三个星期前,全美国人都看着陆泽收了高盛大摩12%的利息,看着巴菲特收了10%的利息;而英国政府也是收了12%的利息。
他保尔森现在代表美国纳税人出钱,却只收5%!
这笔政治烂账,足以让他汉克·保尔森的名字在未来十年的美国历史书上被骂得体无完肤。
可他能怎么办?
国会通过的TARP法案没有给他强制国有化的法律大棒。如果他今天把利息定在10%或者12%,如果他要求取消分红、撤换高管,那么像富国银行和摩根大通这样根本不缺钱的健康银行,董事会百分之百会以“损害股东利益”为由当场拒签;
而如果只有快死的花旗一家签字拿钱,明天早上开盘,花旗就会被市场当成瘟神直接挤兑致死,整个救市计划当场破产!
为了把好银行和烂银行强行锁在同一条船上,他只能把利息压到5%——低到让好银行找不到商业理由拒绝,也低到让烂银行不至于被利息抽干血液。
这是保尔森用自己的政治声誉当柴火,替这帮银行家烧出来的一碗救命汤。结果科瓦切维奇现在还敢拍桌子!
“理查德,”
保尔森还没开口,旁边的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先冷冷地接过了话。
“这不是针对哪一家银行的救济,这是为了保住整个美国的信贷系统。如果只有资本金不足的机构接受注资,市场会立刻对它们进行污名化猎杀。只有你们九家同时拿钱,市场才会相信整个系统都安全了。”
“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科瓦切维奇毫不退让,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戴蒙。
“杰米,你说句公道话!我们拿了这笔钱,普通股分红就被锁死了,还要白送给政府百分之十五的认股权证稀释我们原有股东的权益!更别提后面那条高管薪酬限制——要是我们最好的信贷员和交易员因为限薪全跑去对冲基金了,谁对我们的股东负责?!”
戴蒙放下手里的铜版纸,抬起头看向保尔森。
虽然戴蒙没有像科瓦切维奇那样拍桌子咆哮,但这位摩根大通掌门人的语气同样冷硬如铁:
“汉克,理查德说得有道理。5%的票息听起来不高,但加上15%的十年期认股权证和分红冻结,对于不需要资本的摩根大通来说,这笔钱的真实股权成本非常昂贵。
更重要的是政治代价——一旦签了字,明天所有的报纸都会说摩根大通也是靠纳税人拯救的破产银行。我们刚刚在市场上融了一百亿,我很难向我的董事会解释,为什么我们要平白无故背上这口黑锅,还要把未来的上涨收益分给财政部。”
看着全美最强的两家商业银行一唱一和地顶牛,角落里的潘迪特手心都快捏出水来了。
不能让他们继续吵下去了!万一戴蒙和科瓦切维奇真的联合起来拒签,这场戏就彻底砸了!
就在会议室里的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一直装作隐形人的潘迪特突然清了清嗓子,举起了一只手。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集中到了角落里。
潘迪特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为国分忧的庄重神情,环视了一圈众人,诚恳地说道:
“先生们,我认为汉克和本(伯南克)说得非常对。在这个国家面临百年未有之金融危机的时刻,我们不能只算自己一家银行的小账。百分之五的股息是非常公允、非常有建设性的安排。花旗集团愿意无条件配合财政部的大局——我代表花旗,现在就可以签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长桌旁,布兰克费恩低下头,用右手食指使劲揉了揉鼻梁,才勉强压住胸腔里涌上来的笑意;约翰·麦克端起咖啡杯挡住了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