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起来!”曹操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孤有办法,岂会不救仓舒?只是…”他顿住了,眉头拧成一团,“孤和袁文是仇敌,他怎么会救孤的儿子?仓舒还是孤最聪明的儿子?他巴不得孤的儿子病死。”
曹洪跟着进了屋,看到这场面,往前走了一步:“大王,要不臣让校事府的人去邺城绑一个会治肠痈的郎中来?不管是华佗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会开刀的,绑回来给冲公子治病。”
环夫人像是抓住了什么,忙不迭地点头:“对,对,绑回来,重金也行,绑回来也行……”
跪在地上的郎中却抬起头来,摇了摇头:“大王,此法行不通。”
曹操猛地转头看他:“为何?”
“肠痈手术不是单靠一个郎中就能做的。”郎中咽了口唾沫,尽量把话说清楚,“开刀之前,需要一整套干净的器具,需要用高温蒸煮过的纱布和刀械,需要麻沸散让病人在术中不痛,光是麻沸散这一味药,整个大汉,除了华佗他们,就没有人配得出来。
还有术后的护理,伤口要消毒换药,病人要放在不通风不染尘的房间里静养,稍有差池便是感染,感染了就是一个死。
臣斗胆说一句,就算把人绑回来了,没有河北医院那一整套东西,照样做不了这个手术。”
郎中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屋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曹操的手慢慢松开了,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环夫人的哭声也停了,她跪在地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和屋里凝滞的空气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曹操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曹冲蜷缩的身体和那张被疼痛折磨得变了形的小脸,两只手攥在袖子里,指节泛白。
他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郎中,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沉劲:“你来减缓仓舒的病痛,孤去想法救人,先让他不要这么痛苦。”
“喏。”郎中磕了个头。
曹操走到床沿坐下来,伸手把曹冲那只攥着被角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只手胖嘟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里全是汗。
曹冲睁开眼,看到是曹操,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挤出个笑来,可腹中的绞痛让他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完整。
“父……父王……”曹冲的声音又轻又哑,断断续续的,“孩儿……不愿……不愿看到父王为了救孩儿……去求袁文……”
曹操握着那只小手的手紧了紧,俯下身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曹冲一个人能听见:“仓舒,你是聪明的孩子,大丈夫能屈能伸,人只有活着,才能做想做的事,你明白吗?”
曹冲眨了眨眼,那双眼里的光明明灭灭的,过了片刻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孩儿……明白了。”
“好!听郎中的话,听你生母的话,等父王消息。”曹操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才松开手站起身来。
曹操转过头,目光落在床边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站在一群慌慌张张的仆从中间显得格外镇定。
他叫周不疑,荆州有名的小神童,舅舅刘先是刘表旧部,如今跟了曹操,他跟着舅舅住在襄阳,听说他聪明,曹操特意给曹冲找来做伴读的,两人平日里常在一处读书玩耍。
“文直,”曹操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空气里,“你就好好陪着仓舒,寸步不许离,你可明白?”
周不疑迎上曹操的目光,眼珠子微微一转,随即低下了头,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王放心,在下一定寸步不离的陪在冲公子身边。”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如果这时候他敢有半点不情愿,以曹操的性子,曹冲若死,他周不疑就是第一个陪葬的人。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