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也问过自己,如果换成孤坐在袁文那个位置上,华佗说要拿活人开膛破肚做手术,孤会答应吗?大概率不会,搞不好一怒之下把他当成妖医给杀了。
可袁文不仅答应了,他还提供敌人的尸体给华佗他们开肠破肚,让他们知道人体结构;他用死囚做实验,答应只要活下来就免除处罚。
所有人都骂华佗他们时,他第一个站出来力挺华佗他们。
这些事看上去荒诞不经,可最后全都收到了奇效。”曹操停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了袁文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华佗,也会有张佗、王佗,只要有这样宽松的社会环境,就会有人不断冒出来。”
曹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大王,他终究是敌人。”
“孤知道他是敌人。”曹操没有回避,“学习敌人才能超越敌人,固步自封不可取。
袁文在邺城曾经说过一段话:我们这一代人,要有否定先辈的勇气,只有这样才能超越他们。
孤以前觉得这话大逆不道,如今想想,也许他说得对,我们整天都只是在研究先辈说的话。
我们要学敌人好的一面,自己才能提高,最终才能战胜敌人。”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讲给曹洪听,也像是讲给自己听。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跑得连鞋子都掉了一只,离曹操还有十多步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大王,不好了!冲公子病倒了!”
曹操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问细节,也没吩咐任何人,径直朝后院跑去。
曹洪在后面跟了上去。
曹操的儿子多,聪明的也不少。
可要说他最疼爱的,第一个是曹冲,第二个才是曹植。
曹冲是他心头肉里最软的那一块,这孩子五六岁时智力便已堪比成人,言谈之间见识通达,待人接物聪慧仁爱,连王府里最挑剔的老臣见了都忍不住夸两句。
曹操不止一次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夸过这个儿子,那语气跟夸别的儿子完全不同,那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后院此时已经乱成了一片,丫鬟、仆妇、郎中、护卫挤在廊下和屋里,有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人已经慌得哭出了声。
曹操几乎是撞开门进去的,一屋子的下人看到他进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也不敢抬。
谁都清楚,冲公子若有个好歹,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
十一岁的曹冲蜷缩在床上,两只手紧紧捂着肚子,脸色惨白,额头上一层细汗,嘴唇被咬得发白,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呻吟,怎么忍也忍不住。
生母环夫人跪在床边,双手攥着曹冲的手,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声音发颤:“仓舒,你别吓娘……你若有事,娘怎么办?……”
曹操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曹冲那张小脸,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攥了一把。
他一把抓住跪在地上的郎中后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仓舒怎么了?”
郎中被他拎着,腿都软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王……冲公子得了肠痈(阑尾炎)。”
“肠痈?”曹操的嗓子里像是塞了砂纸,“你没看错?”
“臣没有诊断错,冲公子所有的症状都指向肠痈,右下腹疼痛、发热、呕吐……臣可以确认。”
环夫人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一把扑到曹操脚边跪倒,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袍角:“大王!臣妾听闻河北邺城医院可以治肠痈!救活了不少人!求大王救冲儿的命!”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