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
丞相府。
曹操坐在宽大的案后,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邺城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几句便搁下了,目光转向面色苍白的郭嘉。
郭嘉坐在下首,身子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攥着一块帕子,不时的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很闷,像是从胸腔挤出来的。
郭嘉这两年,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下巴尖了,颧骨耸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长期肺痈把人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奉孝。”曹操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你得好好在家休养,公事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咳咳……”郭嘉咳完,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头时挤出一个笑容,“主公,属下在家待不住,坐着也是坐着,脑子里全是事,还不如过来跟您说几句话。”
曹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劝。
他知道郭嘉这个人,劝不动。
“仲康,”他偏头朝门口喊了一声,“给奉孝生一盆炭火来。”
许褚应声去了,没一会儿便端了一盆烧得正旺的红炭进来,在郭嘉脚边搁下。
热浪腾起来,稍微驱散了郭嘉那张苍白的脸,郭嘉靠在椅背上,被那股暖气一熏,脸上勉强出现一丝血色。
曹操把密报推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案上:“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分析袁文?”
“嗯。”郭嘉没有否认。
他把帕子叠好收进袖袋里,坐直了些,“主公,属下这几天把袁文这十年来做的每一件事都重新捋了一遍,从雁门起兵到如今,捋完之后,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他走的那条路,就算能走通,主公现在也走不了。”
曹操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片摇晃的梧桐叶上,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是啊!他给将士分田,那些当兵的把命卖给他是为了自己、为了子孙。
他的摊丁入亩、科举取士、公办学校,刀刀都砍在地方大族的命根子上。
他为什么敢这么砍?因为从他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靠那些地方大族。”
他收回目光,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许褚正笔直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像一尊铁铸的门神。
“孤不同,孤手里这支军队,十成里超过三成是地方大族带兵来投的。
以仲康为例,他和他兄长许定来投孤时,也带了一千多乡勇,那是他们许家的本钱。
还有乐进、李典、曹仁、曹洪、夏侯惇……哪一个人的后面不站着一个大家族?
孤特意清查了一下,孤军队之中的军侯(管500人),超过八成来自地方大族。
孤如果学袁文那样削他们的根,不用等袁文打过来,襄阳城里先有一半人和孤离心离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