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统治者目的决定了的。
你是想把百姓当贼、当敌人一样防备,还是把天下人当人一样去对待。”
孔融苦笑着点了点头。
祢衡接着说道:“去年离开邺城后,一路上见了不少人和事,有一件事情让我十分震撼。”
“哦?”
祢衡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我和不下几十个平民百姓谈过同一个话题,这些人有种田的、打铁的、做工的、卖炭的,各色人等都有。
我问他们一句话:若是上面有令,你们可愿意上战场?你猜他们怎么回答?”
孔融转过头看他。
祢衡说道:“他们说,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愿意去,他们也愿意给子孙后代拼一个有可能不一样的将来。
文举兄,这些话不是公文里写的,也不是被谁逼着说的,是那些粗手大脚的人亲口告诉我的。
在我以前的认知里,这些人不过是官府文书里的愚氓,在官府眼里,他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服从。
而当我附耳倾听后发现,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是谁的附庸。”
孔融没有接话。
不知是风沙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他用袖子擦拭着眼角。
人群更深的地方,三个身影挤在角落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袁谭、袁熙、袁尚三兄弟站在一处屋檐下面,身上穿着寻常的灰布衣裳,混在百姓里并不起眼。
他们望着街上潮水般的人流,望着那些以前他们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面孔,彼此沉默了很久。
袁熙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涩:“大哥,我们也许一开始就惹错了人!”
袁谭看了他一眼:“显奕,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袁熙望着远处那个正被人群围住的身影,“也许在他心里,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敌人。”
袁尚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平静:“大哥,二哥说得对。
在他心里,我们恐怕连做对手资格都没得。
父亲官渡之战手握三十万大军输给曹操,可以说一败涂地;可他却一次次以少胜多打败曹操,逼得曹操从许都迁到了襄阳。
我们三个人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如他。”
袁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百姓脸上毫不掩饰的欢喜,看着他们把自家的鸡蛋、干粮往袁文士兵手里塞,看着这些将士没有一个人收百姓递过来的东西,看着那些人笑得像是过年一样。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如果是我们三人接手了河北,我们能做成他这样么?”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苦笑,齐齐摇了摇头。
袁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好多年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走吧,”他说道,“我们去看看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