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柔一拳砸在沙盘边缘,木框猛地一震,上面那些代表山川河流的细沙簌簌跳了起来,几条代表道路的线条瞬间乱了。
他手掌按在渔阳以北的位置,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松开。
副将张白骑脸色铁青,攥着拳头站在一旁:“将军,主公最恨劫掠边境的异族,当年在雁门时,他可是把劫掠过边民的部落连根拔除了。
这事儿要是传到主公耳朵里,咱俩都不好交代。”
阎柔没有立刻接话。
他后退半步,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盯着那片代表塞外的区域看了很久。
帐外的北风把旗角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甩鞭子。
“主公大军还没回到河北。”阎柔的声音沉下来,压住了那些风声,“如果此时和鲜卑人贸然全面开战,战事一起,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都脱不了身,我怕影响主公的战略布局。”
张白骑急了:“难道就这么算了?十六个百姓就白死了?”
“算了?”阎柔抬起头,目光里有寒光一闪而过,“如果不给他们教训,我阎柔往后还怎么在幽州立足?还怎么带兵?”
他转过身,走到帐角的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吹干墨迹,折好封蜡。
“老张,你派人去一趟段部,把这封信交给段日陆眷。”
张白骑接过信,一脸不解:“将军见他做甚?段日陆眷那家伙滑得很,咱们跟他打了好几年交道,没占过多少便宜。”
“老张,”阎柔忽然笑了一下,“你去邺城学习的时候,你们发了一本《三十六计》带回来,你没读?”
张白骑摸了摸后脑勺,咧了咧嘴:“将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大老粗,一看见字就犯困,脑子实在笨得很……”
“里面有一计,叫‘借刀杀人’。”阎柔走回沙盘前,伸手指了指段部、宇文部、慕容部各自的位置,“你信不信,过不了多久,鲜卑人之间又会变成仇敌,互相厮杀。”
张白骑虽然没完全听明白,但看阎柔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多问,拿着信便转身出了大帐。
几天后,草原与幽州交界的边境线上。
两拨人马隔着百余步各自勒住了缰绳。
阎柔这边二十骑,人人腰挎弯刀,马鞍旁挂着硬弓,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对面也是二十骑。
居中的那人三十多岁,身量不高,但肩膀极宽,一张黝黑的方脸上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疤,正是段部首领段日陆眷。
此人在草原上也是大名鼎鼎,从一个普通牧民,依靠勇武和谋略,被部落的人一步一步推了上来,成为段部首领大人。
他眯着眼打量了阎柔好一会儿,才一夹马腹,单独催马往前走了十来步。
阎柔也驱马迎了上去。
两人在中间那片空旷的草甸上停了马,相距不过两三丈。
“阎将军,”段日陆眷开口,汉话说得倒还流利,只是带着一股子塞外特有的粗粝,“你在信里说,愿意收购我们部落的羊毛?此话当真?”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阎柔的脸,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这几年,谁不知道河北的羊毛产业越做越大?羊毛在草原上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腥膻味重,又没有技术去除,除了塞在靴子里御寒,便只能扔在帐外堆成山。
可袁文治下的作坊里,那些羊毛先洗后梳,再纺成线,织出来的毛衣、毛裤、手套等,又暖又软,在河北、关中、中原、南方卖得极好,每年冬天都供不应求。
鲜卑人看在眼里,馋得直咽口水,却连门路都摸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