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气灯确实比往日亮,但那光并非稳定地照亮一切,而是像心跳般一明一暗地搏动,将墙上德林旗帜的红、白、黑三色,时而拉长成流淌的颜料,时而凝聚成刺目的烙印。
人们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变形:狂喜的笑容会被骤然拉宽,亢奋的嘶吼会像慢动作般拖长尾音,又在下一道光亮中恢复尖锐。
空气里的味道混杂得失去了层次。
啤酒的麦香、菸草的辛辣、汗水的酸咸,还有一股……狂热的躁动?
它们不再分层,而是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近乎窒息的气味浓汤。
那震耳欲聋的德林战歌也走了调,旋律还在,但所有男人的声音都叠在一起,变成了某种巨大、混沌、不断重复几个简单音节的咆哮。
汉斯·穆勒确实站在吧台上。
但他庞大的身躯在梦境的光影里,轮廓有些融化,与其说是肉山,不如说是一座被热情和酒精泡发了的巨像。
系在肩上的三色旗不再「猎猎作响」,而是像活物般缓慢蜿蜒,旗角偶尔会掠过下方客人的头顶,触感在梦里显得异常清晰——粗糙而冰凉。
他的脸在跳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怪诞的明亮。
油光和啤酒沫反射着光,让他的五官在某些角度模糊,只剩下那双燃烧的眼睛和一张不断开合、喷吐着炽热气流的大嘴。吼声传来:
「……哈哈……哈……看见了吗?该……死的!谁能……想……到?」
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字字如锤砸在耳膜,有时又像隔了一层厚重玻璃,只剩下闷响。
话语的连贯性也时断时续:
「……帝国……万……岁!」
「我早就……说过!脊梁……是钢铁……打不垮……现在……酒杯……告诉我……谁赢?为了皇帝!为了……回本儿……赚……乾杯!」
逻辑是跳跃的,关键词被反覆捶打、放大、扭曲。
台下人群的应和也并非整齐划一,而是一阵阵涌动的声浪,像受潮的炸药,闷闷地爆开一片「胜利!」「乾杯!」,又迅速被下一波扭曲的歌声或汉斯更加破碎的吼叫淹没。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但声音尖锐得不自然,像无数细小的冰棱在同时折断。
整个空间的喧譁、光影、气味、动作,都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载的、近乎癫狂的欢腾。
汉斯的脸在这一切的中心,是情绪的漩涡眼。
这「老铁锚」不再是稳固的酒吧,更像一艘在狂欢的怒海上剧烈颠簸、灯光乱晃、随时可能被声浪掀翻的幽灵船。
梦境的光影骤然切换,如同最精妙的蒙太奇。
潮湿阴冷的东区酒吧景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切尔西区「鸢尾花与星辰」画廊内那曾经弥漫香槟与艺术气息的空间。
但这里,已无半点欢庆,梦境之中的画面格外的清晰和冷清。
时间是……同一个夜晚,或稍晚。
画廊内灯光昏暗,仅有的几盏壁灯也只开了最暗的一档,仿佛主人吝於光明。
这让「鸢尾花与星辰」画廊内部的空间变得更深邃,仿佛墙壁在无声地向後退缩,天花板则无限拔高,隐没在昏暗里。
那几盏仅存的壁灯,光晕不是「昏暗」,而是一种吝啬的昏黄,仅仅照亮灯下一小圈空气,光柱中浮尘游动得像缓慢的幽灵,光线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丝绒般的幽暗。
气味失去了层次。
松节油的刺鼻、颜料的微腥、残酒的酸腐、枯萎植物的尘土味,以及一种类似旧书受潮後的甜腻霉味,全部绞在一起,缓缓在过於空旷的室内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