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节油的刺鼻、颜料的微腥、残酒的酸腐、枯萎植物的尘土味,以及一种类似旧书受潮後的甜腻霉味,全部绞在一起,缓缓在过於空旷的室内移动。
墙上的画作在梦境中完全变了形。
那些印象派的色彩并未完全褪去,而是在昏黄光线下异化了。
睡莲池漾开的不是波光,而是一滩滩油腻的、无法流动的暗彩。
向日葵不再是燃烧的火焰,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如同被无形的火舌舔舐过,呈现出一种灼伤後的焦痂质感。
整个画廊不再陈列艺术,更像一个展示色彩与形体的缓慢腐烂过程的诡异场所。
让-吕克·杜瓦尔不在人群中央。
事实上,画廊里几乎没有「人群」。
在那个过於深邃的画廊尽头,昏暗几乎吞噬了一切形体,他更像是那片昏暗自然凝结成的一个模糊人形轮廓。
不是完整的他,而是一个佝偻的背部剪影,一件失去所有光泽、皱得像陈旧皮肤般的丝绒上衣,一只握着酒瓶、青白色的手。
他面朝着一幅尺寸不大、色调阴郁的素描——那似乎是他自己的作品,一幅描绘雨夜巴黎街头的习作,画中行人匆匆,面容模糊,被雨幕吞噬。
「太卜祈梦术」的效用开始如潮水般消退。
梦境景象变得不稳定,开始模糊、剥离。
林灿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雾都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大本钟刚刚敲响十一点的钟声,余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沉闷地回荡。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受着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以及识海中因施展神术而消耗的神元。
或许是梦境之中窥视到的东西牵扯到了某些宏大的未来,这次的神元消耗远超平时,足足消耗神元236点。
汉斯狂喜的怒吼与杜瓦尔死寂的颓唐,如同两段强烈的旋律,仍在他脑海中回响、碰撞。
谁笑到最後?
梦境的答案并非简单的非此即彼。
它展示的是两种基於不同未来可能性的极端情绪状态,是命运天平在剧烈摇摆中两端的瞬间剪影。
汉斯的「狂欢」与杜瓦尔的「凋零」,正是这种剧烈波动的两个极端注脚。
而真正的机会,往往藏在大多数人的行动被极端情绪所牵引、从而做出非理性判断的时刻。
德林债券的废墟之下,或许埋藏着被过度恐慌掩盖的价值,前提是决定性转机的出现。
法兰克债券的云霄之上,也可能累积着被盲目乐观忽略的风险,尤其是如果帝国出於自身利益进行干预……
虽然没有完全确定的答案,但对林灿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种机遇,只要有超过两成的成功可能性,林灿就敢冒险。
而此刻,林灿觉得,自己看到的机遇,已经超过了两成。
可以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