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黄河渡口的这场伏击与受降,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当陆怀瑾在郭嘉、陆子吟等人的陪同下,策马来到渡口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数十万降卒被分片看押,跪满了河滩;缴获的军械堆积如山;司马懿被五花大绑,扔在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棚屋里,由重兵看守,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陆怀瑾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处吸引。
降卒甄别、清点、安置,工作繁琐至极。
张翼德瞪着铜铃大眼,看着那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俘虏,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娘的,这得清点到啥时候?比砍人还累!”张翼德嘟囔着,挥舞着蒲扇般的大手,粗声粗气地指挥着手下士卒维持秩序,“那边的,蹲好!没让你动就别动!再乱跑老子一鞭子抽死你!”
郭嘉在一旁有条不紊地调派人手,登记造册,收缴武器,初步甄别军官与士卒。
他时不时皱眉,降卒太多,管理压力巨大,且其中必然混有司马懿的死忠或心思不定之辈,需得仔细辨别。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看管西齐文官俘虏的队正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色,向郭嘉禀报:“长史,那边……抓到的西齐文官里,有个怪人。”
“哦?怎么个怪法?”郭嘉抬眼。
“别人都哭爹喊娘,或者吓得抖如筛糠,就他,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队正挠挠头,“我们去收缴他们随身文书账册的时候,他主动把他负责的那部分钱粮辎重的账目整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乱,连损耗细目都列好了,亲手交上来。还说……怕打起来乱了,提前誊抄备份了一份,藏在贴身里衣的夹层里,没被火燎到。”
郭嘉和陆怀瑾几乎同时微微挑眉。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他来。”陆怀瑾开口,声音平静。
很快,一个中年文士被带了过来。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衣衫沾了些尘土和干涸的血点,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尽管身处俘虏之中,神色却异常镇定,甚至在面对陆怀瑾时,还能依礼长揖。
“败军之臣房玄龄,拜见镇北侯。”
陆怀瑾打量着他,没问账目,也没问司马懿军中机密,反而问道:“你看这满地降俘,这战火刚熄的黄河渡口,还有这……刚刚易主的中原,接下来,当如何处置?”
房玄龄抬起头,眼中并无多少惧色,反而闪过一丝精光,显然早有腹案。
“侯爷,”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俘虏众多,眼下第一要务,是‘分’。西齐老卒、裹挟新附、民夫役丁,需尽快甄别分开。老卒可择其精壮者编入辅兵,以工代饷,修桥铺路,既可用其力,亦可消耗其桀骜;新附者,安抚为主,愿归乡者发放路费,愿留者编入屯垦。民夫役丁,核实身份,有家可归者遣返,无家者可酌情安置于新垦之地。此乃安定之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在‘抚’。此地新附,人心惶惶。侯爷当发安民告示,约束军纪,秋毫无犯。开仓放粮,平抑物价。更需遴选能吏,恢复官府职能,审理积案,厘清田亩。乱世用重典,然治世需怀柔。司马懿苛政猛于虎,侯爷若能施以仁政,轻徭薄赋,则min心可定,根基可固。”
“最后,才是‘图’。”房玄龄目光炯炯,“洛阳乃天下之中,城高池深,钱粮广聚,司马懿虽覆,其根基尚在。然其麾下守将杜如晦,乃我同乡,颇有才干,亦不满司马懿倒行逆施久矣。若侯爷能以大势压之,以信义招之,或可不战而下洛阳。得洛阳,则中原门户洞开,进可攻退可守,大势定矣。”
他说完,再次深揖。
陆怀瑾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棋手看到落子位置的光,越来越亮。
郭嘉在一旁,眼中也露出赞赏之色。
此人对局势、对民政、对人心的把握,皆在点子上,且主动献策,并非尸位素餐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