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崇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哑声道:“败军之将,何敢言勇。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陆怀瑾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帛图,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那并非军事舆图,而是一幅极为精细的黄河水道图,上面以不同颜色标注了河段、水文、堤坝、村落,甚至还有历年水患的记录与推测的改道轨迹。
“这是?”纪崇琰目光被吸引。
他出身豫州,黄河水患乃是心腹之痛,为此没少操心。
“高鹤亭先生新近所绘。”陆怀瑾指尖点在图上,“豫州、兖州段,堤坝年久失修,河道淤积。若逢汛期,恐有决堤之虞,届时千里泽国,生灵涂炭。”
他抬眼,看向纪崇琰:“将军久镇中原门户,对这黄河水患,应有切肤之痛,亦或有独到见解?”
纪崇琰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想到,这位以雷霆手段破关夺隘、冷酷无情的镇北侯,与他这降将第一次深谈,竟不是问军机,不是探虚实,而是问……水患?
他下意识地俯身,仔细看向那幅图,手指不由自主地随着图上的水道移动,眉头渐渐锁起:“侯爷所言极是……此处,白马渡上游,河道弯曲过甚,水流冲击堤岸,最是凶险。还有这里,荥泽故道淤塞,若不疏浚,一旦上游来水过猛……”
他越说越投入,竟忘了彼此身份,将自己历年观察、治水的零散想法,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有些想法甚至颇为大胆,涉及移民安置、退田还湖等。
陆怀瑾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都切中要害。
直到纪崇琰有些讪讪地停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抬头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脸上并无不耐,反而微微颔首:“将军所见,与高先生不谋而合。水利乃国计民生之本,乱世需猛将定疆,治世需能臣安民。将军既有此心,何不将其用在更该用的地方?”
他将帛图缓缓卷起,推到纪崇琰面前。
“袁耀已成过去。将军是愿意留在这囹圄之中,眼看生灵再遭涂炭,还是愿意随本侯,先平眼前乱局,再治这滔滔黄河,活人无数?”
纪崇琰看着那卷帛图,又抬头看向陆怀瑾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更宏大的、沉静如渊的气度。
他胸中那股败军之将的郁气、被猜忌的愤懑,忽然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冲散了。
是震撼,是折服,还有一丝……久违的、可以一展所长的悸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沸腾的劲儿,而后起身,郑重地,整了整身上那件粗陋的囚服,对着陆怀瑾,深深一揖到底。
“罪将纪崇琰……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不只为了水患……更因侯爷此心此志,崇琰,拜服!”
陆怀瑾起身,亲手将他扶起。
“好。将军且去整理一二,稍后随军出发。”
就在陆怀瑾收服纪崇琰的同时,刘基的车马,已抵达徐州刺史的大营。
徐州刺史年事已高,正在帐中长吁短叹,既恼恨盟友倾轧,又惧怕北疆军秋后算账。
听闻镇北侯使者来访,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硬着头皮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