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身体在碎石上蠕动,像一条被碾断脊梁的虫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木桶,嘴巴张着,舌头吐出半截。
松林里没有开枪。
他爬到了桶边。双手扒住桶沿,整个脑袋扎进水里。
“咕嘟——咕嘟——”
吞咽声大得像打鼓。
他喝了五六口,呛了一下,脑袋从水里抬起来,嘴角和鼻孔往外淌水。他的眼睛通红,嘴里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
这是干了两天三夜的嗓子被水浸润后,喉管不受控制的痉挛。
碎石滩上,第二个鬼子松开了枪。
第三个。
第七个。
第十五个。
三八大盖磕在碎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步枪远远甩出去,有人直接把刺刀从枪管上拧下来扔掉,有人连子弹袋都解了,所有能摸到的金属全往身上扒。
他们高举着双手,从碎石上爬起来。腿打着颤,脚步踉跄,朝木桶的方向走。经过地上那四个用尸体拼成的“水枪交换”时,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身体晃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第一只木桶被三个人围住了,脑袋挤在一起往桶里扎。
第二只桶边跪了五个人,他们用钢盔舀水,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灌进嘴里,顺着下巴淌到军服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木桶。
松林里始终没有开枪。
李听风放下铁皮喇叭,右手从歪把子上移开,搭在胸口的小皮包上。他低头,隔着粗布摸了摸里面那些杂乱的头发。
厚度不够。
他抬起头,扫过碎石滩上那些排队交枪喝水的鬼子,嘴唇动了动。
窄路口,宫崎正三跪在碎石上。
帝国陆军的士兵正排着队把三八大盖码在碎石上,然后高举双手,像狗一样低着头走向木桶。
“懦夫……”宫崎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团含混的沙哑气音,“援军马上就到了……河野……藤场马上就到了……你们这群懦夫!”
没有人回头看他。
井上从他身边站了起来。
副官的双腿抖得像筛糠,军靴在碎石上磕绊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南部手枪,看了三秒,把枪放在了碎石上。
“大队长阁下。”
井上的声音干燥,“活人才能看到援军。”
他转过身,双手举过头顶,一步一步朝木桶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