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远收回看向门外的目光,心里头猛的沉了一下。
他太清楚外头走过来的这两个人是谁了,那天早上,他亲眼看着这两支各五千人的轻骑大军从城外拔营,一支往西奔了平州,一支往南奔了陌州。
如今过了整整一个月,这两个统兵大将突然连夜赶回烬州,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平州和陌州那边有了结果,回来向荏先生复命并商议接下来的进兵方略。
赵崇远脚底下顿在原地,没有立刻挪步。
他很想留下来听听。
自打跟这位荏先生绑在一条船上,他赵家搭进去了不知多少护院和散兵,搭进去了不知多少粮仓的存粮,还把全族几百口子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了赌桌上。
可直到今天,他连这位荏先生手底下那三万私兵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都没摸清,更不知道接下来这仗该怎么跟朝廷大军打。
“先生……”
赵崇远搓了搓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找个由头留下来。
“平州和陌州那边的粮草转运,还有严家、钱家那头的账目交接,先前都是小老儿在跟他们通气,要不小老儿留在旁边听听?”
“万一有什么需要赵家跑腿联络的琐事,小老儿也能……”
话没说完,赵崇远的声音卡住了。
主位上的荏先生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静静的看了赵崇远一眼。
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一眼。
赵崇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那天夜里,州署前院那二十几个被砍掉了脑袋,堆在墙角的官吏尸体,还有王守正挂在城门楼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赵崇远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脖子一缩,半点试探的心思都不敢再有了,当即朝着主位深深一揖。
“小老儿突然想起来,前院还有几笔安家银子的账册没核对完,就不在正厅打扰先生议事了,小老儿告退,告退!”
说完,他连腰都没敢完全直起来,倒退着走了两步,这才转过身,迈着略显仓促的步子走向正厅大门。
赵崇远伸手拉开那两扇雕花门。
门外廊下,卡西姆和达乌德正好迈上青石台阶。
赵崇远停住脚,主动往门框侧面让了半步,脸上摆出世家家主的客气笑容,冲着两人点了点头。
然而卡西姆只是眼角微微上挑,用余光扫了赵崇远头顶的发髻一眼,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双手背在身后,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直接从赵崇远身边擦肩而过。
旁边的达乌德更是连头都没抬,帽檐压的死死的,悄无声息的贴着门槛迈进了正厅。
两人从头到尾,别说是拱手行礼,连半个字的招呼都没跟这位烬州地头蛇打。
守在廊柱旁的两名灰衣随从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出手,抓着黄铜门环,当着赵崇远的面,将那两扇大门严严实实的合拢,把屋外的冷气和赵崇远一并隔绝在外。
廊下的冷风夹着水汽迎面扑来,吹的赵崇远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僵了足足三息,脸上的客气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不见,最后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在正厅门外停留,把双手重新揣进袖筒里,顺着抄手游廊,迈步往外院走去。
一路穿过长长的回廊,绕过那座太湖石假山,走过月亮门,直到跨过二进院那道挂着红灯笼的垂花门,走出去了足足百十来步远。
赵崇远这才停下脚步,警惕的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游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腊梅枝条的沙沙声。
确认四下无人,赵崇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瞬间铁青起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一连串恶毒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