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三,烬州。
南方的寒冬没有北地那种刮骨的干冷,湿透的寒气混在连绵不绝的细碎冷雨里,顺着风往人的心里钻。
赵家庄园内院,雨水顺着高耸的青瓦飞檐成串滑落,砸在院中那座一人多高的太湖石假山上,溅起细密的水沫子,假山旁栽着的几丛冬青和腊梅枝条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枝条乱颤,水珠往下掉,砸进积着薄水的青石板上。
环绕内院的抄手游廊下,每隔五步便挂着一盏八角灯,昏黄的灯光透过明角灯罩照出来,把廊柱的影子拉的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内院正厅的两扇大门虚掩着,留出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厅堂里头与外面的阴冷潮湿完全是两个天地,四角摆着炭盆,盆里头的红罗炭烧的通红,一股混着松香的暖意在屋子里慢慢散开,正中铺着一张从西域运过来的加厚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两侧靠墙立着成对的紫檀木博古架,架子上头摆满了前朝的青瓷与温润玉器,在炭火与宫灯的映照下,把这南地第一世家数百年攒下来的家底显露的一清二楚。
赵崇远站在绒毯边缘的下首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深紫色团花锦袍,外头罩了件油光水滑的狐皮坎肩,屋里炭火烧的旺,他站了一会儿,鼻尖上已经沁出了一层汗珠子,可他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双手规规矩矩的拢在袖子里,腰背微微躬着。
正前方的主位太师椅上,荏先生端坐其中。
依旧是那身没有任何多余绣纹的玄青色宽袖长袍,衣摆垂在绒毯上,连一道褶子都瞧不见,那张黑漆木质面具严丝合缝的扣在脸上,眉心嵌着的那粒银珠,在厅堂四角的灯火下闪着冷光。
赵崇远咽了一口唾沫,打破了厅内的安静。
“先生,北边刚刚用快马传回来的消息。”
“说。”
“朝廷派出的大军,已经在点将台祭天拔营了。”
赵崇远往前迈了小半步,低着头详细禀报。
“领兵挂帅的是东宫那位,赵楼和穆淑英这两个家伙当了左右副帅,算上前一阵的临南和陇西两路,大军一共六万人,其中还有两万没到,但此刻声势已然不小。”
“不过他们带了上千辆辎重车,还有两万民夫随行,走的是南下主官道,一日顶多也就走个四十里地。”
说到这里,赵崇远抬起眼皮,飞快的瞄了一眼主位上的面具人。
“按这个脚程推算,今儿个是腊月初三,他们的大军前锋和中军,这会儿应该刚刚踏进秦州地界。”
“秦州……”
荏先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
赵崇远见对方没有别的反应,心里头有些打鼓,忍不住试探着往下说。
“先生,秦州再往南就是卞州,过了卞州,那可就直奔咱们南地的大门来了。”
“五万大军,里头还有铁甲卫和长风骑这种京营精锐,咱们是不是得提前在烬州北面的山口再添几道防线?或者……把派出去的兵马撤回来一部分?”
“不必。”
荏先生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姿态放松。
“这事,我知道了。”
赵崇远张了张嘴,一肚子准备好的防御章程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朝廷王师压境,太子亲征,天子斧钺都请出来了,这位先生听完居然就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不等赵崇远再找话头试探,荏先生搭在扶手上的手轻轻抬了一下。
“后院那边,这几日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