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河的水,在星光下,静默地流淌。
张骞、陈平、韩武三人,匍匐在河岸下游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湿冷的露水浸透了他们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衫,浸得人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但三人紧咬着牙,一动不动。
隔着十余丈宽的河面,对岸的景况让他们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只有零星哨卡的河对岸,此刻篝火通明,人影幢幢。低沉的号角声不时响起,战马嘶鸣。一队队身着萨珊制式皮甲或锁子甲的士兵正在移动,长矛如林,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光。更远处,可以隐约看到更多的帐篷正在搭建,如同雨后冒出的蘑菇,沿着河岸蔓延开来。
“萨珊军队……在集结。”译官陈平声音干涩,喉咙因为长久未沾水而沙哑得厉害,“看这规模,绝非寻常边境巡防。”
护卫校尉韩武,这个一路沉默护卫、眼神始终锐利如鹰的汉子,此刻面色凝重得如同铁铸。他压低声音,指向河对岸一处被众多火把照亮的高地:“看那里,将旗。”
透过芦苇的缝隙,张骞凝目望去。高地上竖着一杆格外高大醒目的旗帜,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清上面繁复的火焰纹章,以及纹章中央仿佛眼睛般的图案——那是不死军的标志。旗下立着几名将领模样的身影,正对着河对岸——也就是张骞他们潜藏的这一侧——指指点点,似乎在议论什么。
“不死军……东部总督阿赫拉姆的直属精锐。”陈平低语,他曾苦心钻研萨珊宫廷与军制,“他们真的……要动手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连日逃亡的疲惫,几乎要将三人吞噬。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泰西封,穿越千里险途,眼看故乡的方向就在河对岸,却被这骤然严密的军阵拦住了去路。泅渡?河道虽不宽,但水流湍急,且对岸明哨暗哨无数,只怕未到中流就会被乱箭射成筛子。绕路?阿姆河延绵千里,萨珊既然在此重点布防,其他渡口恐怕也早已被控制。
“大人,怎么办?”韩武看向张骞,这位正使虽然形容枯槁,但眼神深处那簇火焰始终未熄。
张骞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缓缓扫过对岸的营火,最终落在东方的天际。那里,仍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但张骞知道,黑暗的尽头,就是大夏,是车犁国,是沈国公坐镇的安西城。
“等。”张骞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待天明,看清他们的布防规律,寻找破绽。实在不行……”他摸了摸怀中那份贴身收藏、记录了泰西封诸多情报的密函,“就沿着河岸向下游走,总会有萨珊人巡逻不到的死角。只要过了河……”
只要过了河,就有希望。哪怕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就在他们藏身之处的上游数百里,萨珊东部边境重镇木鹿城内,一场决定着阿姆河两岸无数人命运的军事会议,正伴随着浓郁的酒气和激昂的请战声,在总督府大堂中举行。
木鹿城,萨珊帝国东部总督府。
与泰西封光明殿的奢华精致不同,木鹿城的总督府更像一座坚固的军事堡垒。石砌的墙壁厚重冰冷,大厅内悬挂着历任总督缴获的敌人旗帜和武器作为装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金属和没药混合的气息。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将偌大的厅堂照得亮如白昼,也映照着围坐在长桌旁的将领们一张张或亢奋、或阴鸷、或深思的脸。
主位之上,端坐着东部总督、不死军副统领阿赫拉姆。他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眼窝深陷,鹰钩鼻,薄嘴唇,下巴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虽然穿着华丽的绣金总督袍服,但那副长期严苛训练和战场厮杀磨砺出来的精悍气质,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骨子里。此刻,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从安西城刚刚送到的文书——大夏西域都护府的照会副本,以及那份措辞无比强硬的质询。
“哼!”阿赫拉姆将文书随手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夏的这位国公,火气倒是不小。质问我帝国军队伪装劫掠?还要我们限期解释,释放使者?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环视座下将领,声音提高:“诸位,陛下的旨意已经明确!东方异教徒不仅残杀我国商队士兵,构筑京观羞辱帝国,更纵容其使者畏罪潜逃,如今还敢倒打一耙!这是对萨珊、对光明之火、对万王之王的极致亵渎!陛下命令我们,加快集结,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陈兵阿姆河,向大夏展示帝国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力量!”
话音落下,一名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不死军千夫长猛地站起,胸膛拍得砰砰响:“总督大人说得对!东方人懦弱无能,只敢躲在城墙后面!我们不死军的铁骑早就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了!请总督下令,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踏过阿姆河,把那些异教徒的脑袋都砍下来,挂在他们的城墙上!”
“对!踏过阿姆河!”
“让塞里斯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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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主战的将领纷纷附和,气氛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一名负责后勤、面容精明的官员犹豫着开口:“总督大人,陛下的旨意自然要遵从。不过……我军大规模集结尚需时日,粮草辎重转运也是一大难题。尤其是从西边调来的主力军团,路途遥远,水土不服者甚众。是否……是否先以威慑为主,与大夏方面再交涉几轮?毕竟,全面开战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