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拉着澹台灵官下了经幡楼,一路走出青章寺山门,直到骑上马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澹台灵官策马跟在身侧,也不说话,只是一双清冷的眼睛时不时地瞟他一眼,瞟得杨炯心里发毛。
“看什么?”杨炯咳了一声,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严。
“你心虚。”澹台灵官淡淡地道。
杨炯一噎,想辩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这姑娘辩驳无异于自取其辱,索性梗着脖子道:“我心虚什么?我堂堂天子,心怀坦荡,日月可鉴,心虚什么?”
澹台灵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杨炯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事儿算是翻篇了。官官就是这点好,不爱追问,不爱计较,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她,她便能当你是一团空气。
一行人策马下山,与大军会合,当夜便驻扎在凤翔府城外。
这一日,他也没闲着。
中军大帐内,军报雪片般飞来,从各处关隘、各路大军、各个粮道,密密麻麻地铺了满案。
杨炯坐在案后,一份一份地细看,一支笔在手中转个不停,不时圈点勾画,批下几行字去。
李漟站在一旁,将各地送来的军报分类整理,简要而说:“陇右道传来消息,康白部众已退至积石关外,暂无东进迹象。”
“河西节度使奏报,凉州、甘州一线防御已部署完毕,随时可以策应。”
“剑南道那边……”
“剑南道不急,”杨炯头也不抬,笔尖在一份军报上点了点,“康白若是往剑南道跑,那就是自寻死路。那边山高路险,他的骑兵施展不开,进去了就是瓮中之鳖。”
李漟微微颔首,又道:“熊罴卫那边,沈将军传来军报,河州防务已部署妥当,三军枕戈待旦,只等你一声令下。”
杨炯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神通这个人,办事还是牢靠的。”
李漟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也不便多问,只是静静做手头上的事。
杨炯又看了一阵密报,确认各部协同无差,各条战线都已按计划推进,这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笑道:“行了,通知下去,明日一早拔营,一路向西,到河州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军便已整装待发。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陇右道上,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杨炯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身后是谭花所领的数百名亲卫精锐,再往后便是黑压压的步骑队列,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走,便是半个月。
一路向西,过了陇山,便进入了陇右地界。
地势渐渐抬高,山川渐渐雄浑,空气也变得干燥清冷起来。沿途所见的百姓也越来越少,偶有几处村落,也是屋舍低矮,人烟稀少,与关中平原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杨炯习以为常,每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行军时骑在马上与左右说笑,扎营时便四处走动,问问这个将士老家在哪里,拍拍那个士兵的肩膀说声辛苦。
他不摆天子的架子,也不穿那些繁复的龙袍,依旧是一身玄甲,腰间长刀,若不是身边跟着数百亲卫,倒像是个年轻的边军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