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出声。
“妃山长若有高见,何不写奏章直呈陛下?跟我这‘逐利之臣’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妃渟上前一步,竟隐隐封住杨炯去路,“云雨起于微末,登天自见真龙。新政虽以梁王名义推行,天下谁人不知,真正的推手是郡王?海运、市舶、盐铁茶马,哪一项不是郡王手笔?妃渟今日找的,正是郡王!”
杨炯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那依你之见,便是不该开展新政,不该发展海事?不该放开对商人服制、乘车、科举的限制,让朝廷继续守着那点田赋,年年捉襟见肘,让百姓饿着肚子谈仁义?”
“郡王为何强词夺理?”妃渟眉头蹙得更紧,“妃渟何时说过不让百姓吃饱?民生疾苦,书院每年施粥赠药从未间断。我说的是‘风气’,是‘教化’!
圣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若人人只知‘实’与‘足’,不知‘礼节荣辱’为何物,那与禽兽何异?”
“说得好。”杨炯拊掌,眼中却毫无笑意,“那请问妃大儒,该如何倡导这‘正确的风气’呢?让商人继续穿粗布、乘牛车、见官跪拜、子弟不得科考,这样他们就能知礼节了?”
妃渟沉默片刻,侧脸在秋阳下如白玉雕成,睫羽轻颤。
“郡王。妃渟以为,你既主政国事,便不应以权谋私,更不应亲自经商。上行下效,古之明训。商人若掌国器,必视天下为私产,百姓为刍狗。
昔周厉王专利,防民之口,终致‘国人暴动’;上古盐铁专卖,与民争利,社稷几倾,这些史书血迹未干,郡王不可不察。”
“你懂什么叫‘国有资本’么?”杨炯忽然问。
妃渟一怔:“何意?”
“你懂什么叫‘发展生产力’么?”
“……”
“你懂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么?”
一连三问,妃渟皆默然以对。
杨炯看着她那张完美却固执的脸,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跟一个连基本概念都不在一个维度的人辩论,就像鸡同鸭讲。
他摆摆手:“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如何懂?”妃渟语气转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紧剑鞘。
杨炯几乎是下意识地,吐出前世网络上一句片汤话:“真正的懂,不需要说。”
“你说出来,我不就懂了?”妃渟上前半步,黄杨木剑鞘轻轻触地,发出“笃”一声闷响。
“你们八大书院不是自诩博览群书、通达古今的圣贤传人么?”杨炯学着她方才的语气,抑扬顿挫,“那我不说,你也应该能懂啊。”
这话近乎无赖。
妃渟白玉般的面颊,第一次泛起淡淡红晕,怒容尽显。
她银牙轻咬,下颌线绷紧如弓弦。那始终闭目的脸庞缓缓抬起,“望”向杨炯方向,一字一顿:“妃渟不曾学过方术,不会算命。不明白郡王在打什么机锋。”
“那就是没意思。”杨炯耸肩,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刹那。
“嗡——!”
一声低鸣,如古琴断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