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名不符实。”杨炯轻哼,“水渟则清,心渟则正。有的时候,话不必说透,小孩子也有自尊,你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
妃渟一怔。
她沉默片刻,竟再次拱手,语气竟有几分郑重:“郡王所言差矣。我小字‘中和’,乃取‘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意。所谓‘渟’,取本义‘水静而深、不流不荡’。
名是家师所赐,不能擅解。”
顿了顿,她补充道:“方才所言,只是陈述药性,并无他意。若伤了那孩子心意,妃渟在此致歉。”
这番对答出乎意料地认真,反倒让杨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耸耸肩:“哦。难怪如此不知人间疾苦,说话这般令人讨厌。”
妃渟秀眉微蹙,这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情绪。那眉头蹙得极克制,只在眉心凝起浅浅川字。
“郡王何出此言?”
“人家子弟,惟可使觌德,不可使觌利。”杨炯学着她方才的语气,一字不差复述,“不是你说的么?那我问你,何为‘觌’?谁定义的‘觌’?
那孩子深夜攀崖采橘,连日叫卖,家中还有病母待药,不过卖了些橘子糊口,怎么到了你们这些大儒口中,就成了‘觌利’?
还上升到‘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的程度,扣帽子还是你们八大书院厉害。你们那圣贤书,我可读不来。”
这话说得尖锐,码头上尚未散尽的人群渐渐围拢,竖起耳朵。
妃渟轻轻摇头。
她闭目的脸庞转向杨炯方向,声音依然平静:“郡王。妃渟不是来与你吵架的。方才那孩子,我闻到她身上有‘四逆汤’残味,她脚步虚浮,呼吸浅促,是连日忧劳、心脾两虚之象。她卖橘救母,孝心可嘉,妃渟深感敬佩,并无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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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来说什么?”杨炯挑眉。
妃渟站直身子。
那一瞬间,她周身气度陡然一变。方才还是温润如玉的儒生,此刻却如古松临崖,孤直挺立。宽大的浅蓝儒衫无风自动,袖口袍摆猎猎作响。
“郡王执掌天下权柄,手握重兵,推行新政本该是为国为民、王道教化。”她声音提了一分,字字如铁锤击砧,“只是令妃渟不解的是,郡王为何对经商如此热衷?为何对商人如此优待?”
“自新政推行以来,天下商人富者比比皆是。郡王更借手中权柄,控漕运、掌海贸、设市舶司、开榷场,说是富可敌国,怕也不为过。”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可这天下,比从前更好了么?”
“我看没有!”
四字斩钉截铁。
“反而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农人弃田从商,工匠逐利忘艺,读书人不再皓首穷经,反以货殖为能事。长此以往,我大华子民将尽成逐利蛮夷,礼乐崩坏,人伦尽丧,这便是郡王要的天下么?”
这番话如连珠炮发,气势层层攀升。
说到最后,妃渟虽仍闭目,眼眶周围却隐隐泛起玉色光华,仿佛有某种力量在皮下流转。
码头上鸦雀无声。
卖鱼的忘了吆喝,船工停了号子,连秋风都似凝住。
杨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