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胡芸角心中却澄明如镜,她为他倾尽所有,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再为自己犯险,更不是要成为他帝王生涯中一个可能招致非议的隐痕。
若她留下,万一往事泄露,哪怕只是些许风言风语,于他而言便是洗不净的瑕疵。
更何况,她也早已倦极了这深宫,倦了无休止的算计,倦了步步为营的伪装,倦了在每一张面孔后藏起真实的自己。
如今他江山已稳,龙椅已定,她的使命尘埃落定,再无挂碍。
她垂下眼帘,长睫掩去眸底决绝的神色,
“快去吧,莫误了吉时。”
永琪上前轻轻抱了抱她,声音温柔,“好,你且歇着,我去去便回。”
殿门在身后合拢。
当最后一缕他的气息被隔绝在外,胡芸角脸上那层薄冰般的平静骤然碎裂。
泪水无声滚落,她却未去擦拭,只转身走向角落那只尘封的箱笼。
启盖时扬起细微的尘絮,箱底静静躺着一身素旧衣裙,那是许多年前,她在永琪身边为侍女时所穿。
她缓缓褪去身上锦绣辉煌的宫装,珠钗玉饰一一卸下,落在妆台上发出清泠泠的轻响。
换上那身粗布旧衣时,略显粗糙的衣料摩挲着肌肤,却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疼痛的踏实。
胡芸角走到铜镜前,怔怔望向镜中人。
眉目依旧,却已陌生得恍如隔世。
前尘今世交织翻涌,竟都模糊成一场大梦。
她僵硬地勾了勾唇角,伸手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支银簪,殿内并无锋利器物,唯有这支簪子,她昨日对着烛火细细磨了一夜。
窗外礼炮忽鸣,一声接着一声,庄严而欢腾地震荡着宫宇。
她知道,那是登基大典开始了。
天公作美,他的盛世,必从此日而始。
胡芸角望向窗外那片灿烂到令人眩晕的晴空,脸上终于漾开一抹彻底释然的微笑,浅淡如晨曦。
她闭上眼,将银簪锋利的尖端,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的手腕。
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色的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冰凉的金砖上,绽开一朵接一朵殷红的花。
疼痛尖锐却短暂,随之而来的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仿佛悬在心头多年的巨石,终于安然坠地。
“永琪。。。。。”
她倚着妆台缓缓滑坐在地,轻声呢喃。
眼角最后一颗泪珠沁出,划过苍白的面颊,与满地鲜红融在一处。
远处,典礼的钟鼓与山呼“万岁”之声隐隐传来,如潮水般漫过重重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