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下茶室时,雨停了。
青砖地,紫檀桌,三盏功夫茶具静置中央。
十二位元老已到齐,最年长的“九叔”拄着龙头杖,指节粗大如树根,袖口露出一截褪色的猛虎堂初代刺青。
李俊推门而入,没带伞,发梢滴水,肩头洇开深色水痕。
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硬盘——外壳无标,仅在底部蚀刻一行微凸小字:9527。
他把它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像放下一颗尚未引爆的核弹。
“今日不谈旧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室茶香骤然一滞,“只签一份约。签完,诸位可携家眷,登‘海鲸号’离港。船票已备好,舱位在B甲板——二十年前,李森话事人最后一次出海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停在九叔手边那只乌木茶杯上。
杯盖半掀,露出底下澄澈见底的普洱。
“不签?”他唇角微扬,却无笑意,“那我只好,替各位,把这杯茶,慢慢凉透。”茶室里,空气凝滞如冻胶。
十二盏功夫茶具的紫砂杯沿还浮着未散的热气,可那点温润早已被一种更沉、更钝的寒意压了下去。
李俊指尖轻叩桌面三下,节奏不快,却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太阳穴上。
九叔没动。
他枯瘦的手仍搭在龙头杖上,指节绷得发白,喉结上下一滚,咽下的不是茶,是三十年前亲手给李森话事人递过香的旧誓。
但左侧第三位元老——绰号“铁算盘”的陈伯,动了。
他左手藏在宽大袖口里,拇指正悄悄顶开腕表内侧一道隐蔽卡扣。
那不是表,是改装过的微型发射器,能瞬时触发埋在茶室地砖下的三枚震荡弹——不致命,只致盲、致聋、致混乱。
足够让门外接应的四名“清道夫”破门而入,挟持李俊,重写今晚的章程。
李俊没看他。
他目光停在陈伯右手边那只青瓷小碟上——碟底釉裂如蛛网,裂纹走向,恰好与陈伯左袖口微凸的弧度一致。
茶盖离手。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只有一道银光自他掌心斜掠而出,快得像错觉。
下一瞬,“咔嚓”一声脆响刺破寂静——不是瓷器碎,是腕骨断。
陈伯整个人猛地一抽,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便死死咬住下唇,血从齿缝渗出,滴在膝头深蓝绸裤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左手垂落,腕表滑出袖口,表盘蛛网般炸裂,玻璃碴混着金属簧片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叮当轻响,像丧钟余韵。
满座无声。连呼吸都屏住了。
李俊弯腰,拾起那枚沾血的茶盖,用指腹慢条斯理擦去边缘一点水渍。
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