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威权,国朝是有组织的暴力,而现在国朝的暴力,前所未有的强横,且只听皇帝一人的调遣。
朱翊钧在郑州要停留七日,这七日,主要是探查河南地方府库粮仓,其次是了解河南受灾情况,如果河南地方有灭教需要的,也会一并推动。
萧大亨已经入阁,而他赖以成名的手段,就是严打,名义上严打,实际上灭教,这种事,萧大亨也能做得出来,王家屏举荐萧大亨入阁,就是因为这人是一把快刀,快刀皇帝用的时候也要小心一些,不要伤到自己。
在缇骑出动的时候,朱翊钧也接见了河南巡抚沈季文。
沈季文是吴江松陵镇人,万历四年在顺天府拔得头筹中举,考取了解元,次年考中进士,而後开始了自己的官场生涯,时至今日,二十七年的时间过去,已经成为了一方巡抚、定国柱石。
他一路上的考评,皆为上上,从无一次考成中平,内阁已经将其视为重点观察对象,如果六部尚书有空缺,就会择良才入京。
「沈爱卿免礼,你的事儿,朕也略有耳闻。」朱翊钧满脸笑容,对於能干而且立场鲜明的循吏,朱翊钧从不吝啬自己的和善。
「谢陛下隆恩。」沈季文是第四次面见皇帝陛下,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比想像的更好相处。
朱翊钧笑着问道:「朕听闻沈爱卿是吴中人士,为何在顺天府考取功名?」
「祖父是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擅长治水,官至湖广按察副使,罢归後回乡,臣在顺天府出生,只能留在了京师,故此在京师参加乡试。」沈季文解释了下自己的出身。
他们家的确是势要豪右,但祖父在嘉靖四十三年病逝後,他就因为籍贯的缘故,不得不留在了京师,皇帝没问,他也没说,祖父病逝後,父亲就带着全家人回到了吴中,只留下他在顺天府生活。
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子,这在大家族中十分常见,四处留下家族的种子,哪怕是本家倾覆,依旧有血脉流传,一旦吴中沈氏有了灭族的危机,他就立刻成了保定沈家的子嗣。
家族有家族的考量,只是一个孩子,明明有父有母,却活成了孤儿,他年纪小的时候,他们家几个老仆,可没少欺负他。
「这次旱灾,你应对的很好。」朱翊钧拉完了家常,拉近了彼此的关系之後,说起了此次旱灾。
沈季文对旱灾的处置,宗旨是:征富不征贫、征官不征私、征有定不征无定,贫富、
公私、有定和无定都有着非常明确的标准,朝廷的统治暴力,没有用在穷民苦力之上。
比如有定和无定,河南内外府州县,不得巧立名目,徵收税款,必须是朝廷明确确定的条目,无论是谁,胆敢趁着天灾敛财,必诛之。
「陛下谬赞,臣其实也是借着整肃巧立名目之风,把手伸入各地府州县,藉机整顿吏治。」沈季文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办差的时候,顺便确立自己的威信。
文渊阁的那五把交椅,他也想坐坐。
「今年夏天的雨水,比以往更大一些,朕听闻黄河朱旺口有决堤之虞?」朱翊钧询问了黄河堤坝的情况。
「陛下容禀。」沈季文立刻开始回答。
不是决口,而是疏浚备洪,当时河上县与临清县的粮食有差价,他便利用此差价解决了部分粮食问题。
之所以有决口的传言,是因为他在疏浚朱旺口的时候,发现有歹人盗采河砂,导致了堤坝有溃塌的危险,所以大规模巡检了一番,确定堤坝情况,为可能的夏洪秋汛做准备。
黄河可是整个华北平原的生命线,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是一阵阵的谣言四起,这次大规模巡检,又反向坐实了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才闹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富户,都逃离了河南。
陕甘绥晋有大旱,黄河、淮河流域其实也有大旱,只是处置得当,只有一个县起了零星蝗灾已经被扑灭,并没有府州县求援,朝廷囤积了不少的粮食,足以应对。
「水旱不调,哎,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不该下雨的时候,跟天漏了一样。」朱翊钧看着外面的天空,面带忧虑,天公不作美,去年冬天没下的雪,都攒到了今年的秋天。
秋汛,一个让人胆战心惊的名词,破坏力甚至超过了夏天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