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耽误大明造船厂,钻研建造快速帆船、无风帆的铁马船。
朝廷要走在前面,只有走在前面,才能继续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调节各方矛盾。
户部呈送了产业发展报告与前景之後,礼部呈送了今年丁亥学制的进程,常态化的反腐之外,还有三级学堂的扩容,大明已经完全停止了对大学堂的投入,转为了对普及教育的猛攻,真金白银的砸在了师范学堂和三级学堂之上。
普及教育的昂贵,让皇帝和大司徒都有点窒息。
侯於赵最能够理解皇帝的转变,因为普及教育几乎是皇帝一意孤行的结果,兴文教当然是好事,自古以来,谁都知道兴文教的好处,但没人能做,是因为真的昂贵。
一旦普及教育没能成功,代表着巨大的投入付之东流,这就会变成历史罪人。
日後一定会有人说,大明皇帝的好大喜功,独断专行,把好不容易收上来的税赋,支付到了教育之上,而不是修更多的驰道、兴建更多的官厂、鼓励技术进步、开拓更多的殖民地等等。
不仅仅是丁亥学制,包括了万历维新的一切新政,还田、营庄、开海、开拓殖民等等,张居正走後,几乎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陛下的身上。
江山社稷系於一身,唯有如此,确保万历维新的成功,才不会让所有人的奋斗,付之东流。等到惯性足够大,等到一切都成为理所当然的时候。
更让侯於赵感到悲哀的是,一切成功,在成功的一瞬间就会变成既往,这句话是陛下的圣谕,陛下清楚的知道,日後的大明子民,甚至得益於陛下独断专行的普罗大众,也不会感谢陛下。
就像被马丽昂解救的自由民,不感谢马丽昂,坐视大光明城被围困。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朱翊钧又问了几件国事之後,选择了结束这次的奏对。
在大臣们都离去的时候,张诚提醒中书舍人赶紧离开,陛下和大臣们已经聊完了政事,下面的时间是私人时间了。
等到大臣们离去後,朱翊钧站起身来,从身後的博古架上,拿下来了一块表,这是一块纽伦堡蛋怀表,这块表十分简陋,它甚至只有时针,而且走字并不精准。
这是黎牙实在万历三年,以西班牙国王的名义送给皇帝的礼物,但其实是黎牙实自己的怀表,他从泰西带到了大明後就坏掉了,後来黎牙实修好了它,进献给了皇帝。
当时黎牙实对皇帝说:无论是物品还是知识的交换,都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连友谊也是如此,离不开时间的考量。
黎牙实用了二十年证明了他对大明没有心怀叵测,是以学者的身份学习大明的文化,指出大明的不足,而後又用六年的时间,证明了他是个很纯粹的信徒,他只想找到一条泰西人的出路。
「中国论。」朱翊钧又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书,这是黎牙实留给皇帝的最後一份礼物,他直言不讳地告诉皇帝,对穷民苦力的绝对偏私,会撕裂大明。
「等到他的骨灰回到了大明,和马丽昂葬在一起吧。」朱翊钧看着这块表,看着那本书,看了许久後,声音略显嘶哑的对着李佑恭做出了指示,而後将纽伦堡蛋怀表郑重的放在了一个盒子里,和书一起密封。这两样物件,会成为随葬品,一起葬入他的陵寝。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
走出通和宫的时候,李佑恭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又是一场秋雨,这四年,大明一直风调雨顺,只是,陛下又送走了一位老朋友。
申时行回到了文渊阁後,有条不紊地处理了陛下交代的所有差事,拿出了写好的致仕奏疏,最终没忍心呈送。
他要是走了,陛下只会跟朝臣们闹得更僵,这不利於维新的进程。
只是这夹板气,有点难受而已,朝臣们骂他不能代表百官直言上谏,而陛下又觉得他为百官说话,立场不够坚定。
「这个西班牙的宰相罗哈斯,是真的该死啊。」申时行收起了手中的致仕奏疏,骂了一句罗哈斯,费利佩都原谅黎牙实了,罗哈斯却不肯放过他。
「我这里还有个坏消息。」王家屏面色凝重的说道:「张学颜张司徒,病重了,从去年冬日起,就已经卧床不起,大医官们仔细照料,也就拖了大半年,这入了秋之後,又是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