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行是大明首辅,他会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他也敢於下判断。
「哦?只为满足一己之私慾,非我所欲也。」朱翊钧看向了申时行,若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慾耽误了大明的战略,这不是朱翊钧想要的。
「陛下,西班牙是再征服运动中建立的,它成为泰西的霸主并非偶然,虽然出了问题,日落已成定局,但,不会这麽轻易灭亡的。」申时行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黎牙实认为中国作为自然现象永恒存在,其最重要的依据就是,大明开辟再造华夏。
再征服运动,颇为类似,为西班牙完成了国朝构建,而消灭一个已经完成国朝构建的国家,并非易事。大明开海二十六年,西班牙可以说是唯一一个完成了国朝构建的大国,一如当初汉代出西域,也就找到了一个罗马。
大明灭倭,也要徐徐图之,倭国甚至没有完成国朝构建的四梁八柱,以大明当下的实力,依旧如此困难,法兰西一个雄狮亨利,做不到这一点,他更无法完成统一泰西的重任。
事实上,申时行看不到泰西完成大一统的可能性,哪怕是松散的商业联盟,都会困难重重。换句话说,黎牙实所期望的光明,在数百年之内,根本无法实现。
「戚帅以为呢?」朱翊钧看向了戚继光,询问大将军的看法。
「亨利无法吃掉西班牙,哪怕是他联合了神罗北方邦国、葡萄牙、瑞典等国,他依旧做不到,他可以击败西班牙,但无法吞并西班牙。」戚继光给了非常明确的答案,他的判断和申时行一致。
朱翊钧点头说道:「那就暂定不卖给西班牙军备,如果实在是撑不住了,可以考虑。」
申时行和戚继光互相看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对泰西的情况不感兴趣,他们这麽说,就是让陛下出口恶气,黎牙实死了,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交代。
「自明年起,大明环球商队,不再停靠塞维亚集散货物,只在里斯本进行;」
「自今日起,所有来自西班牙的货物,加征三成的惩罚性关税;」
「下章环太商盟、西洋商盟,告知通事,附庸西班牙者,等同西班牙本国待遇,禁止其到大明朝贡;」朱翊钧连下了三道命令,塞维亚是西班牙的新世界贸易之家,当初费利佩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取消了菲律宾总督府,将吕宋的所有治权移交给了大明,才换取了货物在这个贸易之家集散的资格。黎牙实之死,皇帝下旨取消货物的集散、取消友邦资格并加征关税、削弱其殖民地的向心力,这都是皇帝的惩戒。
「另有,下令吕宋达沃城、旧港马六甲城、锡兰罗家港,传教士禁入。」朱翊钧又额外补充了一个惩戒性措施,从今天起,大明实控之地,传教士禁入。
「臣等遵旨。」申时行带领阁臣,俯首领命。
其实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第三条,皇帝的旨意看起来威力不大,但实际上是对西班牙伤害最大的一条政策,因为其存在着模糊地带。
附庸西班牙者,不准到大明朝贡,到什麽标准算是附庸呢?实际执行中,可能是接纳西班牙的商船,都算是附庸,标准捏在大明朝廷手里,其实就是逼着海外番夷小国二选一。
大明和西班牙,就是一对笑面虎,外表和睦内心狠毒,可谓口蜜腹剑、心狠手辣。
表面客气,但动起手来,从不留情,不准朝贡并非不准到大明来贸易,也代表着被排挤出了大明贸易圈,一切和大明有关联的贸易,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和成本。
皇帝这条政令,执行下去,西班牙本来就是内外交困,甚至连从海外殖民地吸血都很难做到了。当然,申时行不在乎,不在乎西班牙的死活,不在乎海外番夷的选择。陛下把这口恶气撒出去最重要,其他不重要。
陛下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恶化了,连三皇子都被如此训诫,一头失控的暴龙,对大明而言,等於天塌地陷。
唯一让申时行感到庆幸的是,陛下一如既往,很有自知之明,对自身的情况已经有了清楚的认知,并且在努力,不让返祖的情况,进一步的恶化。
光大臣们努力也没用,陛下要配合。
「侯爱卿上的奏疏朕看过了,趁着人都在,你来讲讲。」朱翊钧看向了侯於赵,侯於赵上了本奏疏,讲的是大明海贸。
「臣遵旨。」侯於赵站起身来,来到了堪舆图前,点在了密州、松江、宁波、月港、广州五个地方,才开口说道:「自万历二年开海以来,围绕着这五个市舶司,形成了以外向出口为主导的产业聚集。」「而今天,五个市舶司已经成了大明开海的堵点。」
水运确实便宜,但水运也有水运的坏处,那就是拥堵的码头,这个堵点,得依靠码头的力役,一点点搬运货物上船、下船,随着开海的进程,大明商贸的快速发展,这种堵点越来越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