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财富呢?”
“财富像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摊开手,反而能留住更多。”
“摊开手……”
“对,摊开手。”李乐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不追求控制,只追求影响。不追求所有权,只追求收益权。不站在台前,只在幕后。这样,起风的时候,你不是最高的那棵树,不会被最先吹倒。下雨的时候,你不是最突出的那块石头,不会被最先冲刷。”
李建熙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血红色。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接手三松时的豪情,想起那些不眠的夜晚,那些惊心动魄的商战,那些站在顶峰的瞬间。
摊开手?说得轻巧。可这双手握了四十年权柄,早已僵硬成拳,摊不开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睁开眼,“长期呢?该怎么走?”
“长期来看,”李乐的表情认真起来,“三松需要完成真正的现代化转型。不是技术上的现代化,这方面三松已经是世界级了。是治理结构、所有权结构、传承结构的现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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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点。”
“逐步淡化家族控制,引入真正的职业经理人,这样,符合多方期待,比如。。。。。华尔街?董事会里,独立董事要真的独立,不是橡皮图章。子公司上市,分散股权。把经营权和所有权分离,再比如,分散财富,多几个篮子装鸡蛋。。。。李家可以是大股东,可以享受分红,但不应该再直接插手日常经营,当然,这些,您比我更懂。”
李建熙苦笑,“你这是让我自废武功。”
“可三松能活下去。”
“这需要时间。”
“您现在提出,也没有人会觉得您真的要放手,而且,我觉得,您也没想改,或者,不想在自己这里改。”
庭院里的光线开始偏斜,午后转入黄昏。远处传来佣人准备晚餐的轻微声响,瓷器相碰,清脆如铃。
“你学的是社会学和人类学,”李建熙说,“这些公司治理、财富传承的东西,你怎么懂这么多?”
“社会学研究社会结构,人类学研究文化模式。”李乐笑道,“三松是什么?不就是南高丽社会结构和文化模式的集中体现吗?理解了这个,自然就理解了该往哪里去。”
“所以在你看来,三松的问题,不是法律问题,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李建熙寻找着词汇,“社会问题?”
“是现代化不彻底的问题。”李乐说,“当你用三十年走完了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道路,但社会结构、文化心理、制度设计,还留着很多前现代的尾巴。三松这样的,就是最大的尾巴。”
“既是经济现代化的引擎,又是社会现代化的障碍。这个矛盾不解决,类似的戏码还会一遍遍上演。”
李建熙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老了,他想。六十四岁,在会长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身体里每个零件都在抗议。
“回去吧。”他说,“该吃晚饭了。”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松柏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你这些想法,”李建熙没有回头,“跟富贞说过吗?”
“说过一些。”李乐说,“她说我想得太远,眼前的日子都过不好,想什么三代之后的事。”
“她是对的。”李建熙说,“但也错了。眼前的日子要过,三代之后的事也要想。不想,就没有三代之后了。”
李乐有些意外地看向老李不高,且佝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