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下面才知道,为了让百姓一亩地多产几斤粮食,他每个县都派了农技官,一有新法子就组织人学,哪怕是农具为了省力稍微改一下,他们都会亲自去每个村,手把手教百姓改进使用。
让我动容的是,村里面那些没得劳动力的家庭,依然能活下去,官府给他们减税,他们用这个减税的钱粮请村里人来耕种。
当然,一路走下来,问题有没有?有,还不少,郡县依然有不少贪官污吏需要去解决。
可相比中原和南方,这里称一句天堂都不过分。
各地商业都很繁荣,更让我惊奇的是,路上大半年,我就没遇到过土匪。
我心里在想,就算史书里的文景之治,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孔融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也在邺城周边转过,那些东西他看在眼里,只是从来没有好好去想。
“正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若一个国家,没有了等级,上下之间,尊卑何存?礼崩之后,乐又如何安放?”
祢衡将碗中水一饮而尽,搁下陶碗时发出一声轻响。
“文举兄,孔夫子当年立下这套纲常,是站在周室的废墟上,为乱世求一剂镇心之药,可周室已倒了几百年,我们总不能抱着竹简过一辈子吧?”
他顿了顿,指节划过案面,“大将军昔日说,制度当以百姓为根,而非以君王为柄。
那时我只当他是收买人心的漂亮话,听过便忘了。”
“可这大半年,我踏过黄河两岸的田地,钻过长安外围的棚户,和那些满手泥垢的庶民,蹲在一间屋子里同吃同住。”祢衡的声音低下去,油灯映着他难得平和的脸,“他们不是官府文书里‘愚氓’二字就能打发的草芥,也并非天生蒙昧,是我们用高墙和典册,把他们硬生生隔成了无知。
官吏说他们刁,只因他们不肯跪着领恩;士人说他们蠢,只因他们听不懂诗赋文章。
可若问他们春旱时如何引渠、秋收时怎样防蝗,他们说得比朝廷任何博士都细致。”
他抬起头,直视孔融的眼睛:“我不知道等级制度该不该存在,可我只确信一件事,没有哪个底层庶民,甘愿被人骑在脖颈上拉屎撒尿,哪怕那骑者自称圣贤。”
孔融喉头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正平,难道你我从前奉为圭臬的那些道理,都错了?”
祢衡摇头,又点头,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对错二字,太沉,我扛不动。
唯有日子能磨出答案,大将军既然选了这条新路,我们何不跟着走一程?
走不通,大不了退回原处,百姓已经在这泥潭里受罪几千年,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可若走通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中有了罕见的亮光,“到那时,你我或许不必靠注疏经传,也能在青史里占一行不虚的笔墨。”
这一夜,是两人相识近二十年以来,头一回卸下所有机锋与客套。
油灯换了一次又一次,更漏数过五遍,他们从周礼谈到秦法,从管仲说到商鞅,话头始终绕不开那一个名字,大将军袁文。
而邺城的百姓,正为益州捷报燃起彻夜的篝火,鼓乐声顺着漳河漂进窗隙,竟与室内的低语织成同一片喧嚣。
此后多日,那个惯于挑人字眼、怼遍满朝公卿的祢衡忽然沉默了。
他更多时候侧耳倾听,偶尔点头,偶尔蹙眉,却再不肯轻易掷出一句刻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