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看得出来一个人是往南走的还是往北走的吗。”
“看得出来。”
“我怎么看。”
“看鞋。”叶孤鸿说,“往南走的人,鞋底前头磨;往北走的人,鞋底后头磨。你前头后头都磨了。”
舱里的人笑了一下。
“我两头都走过。”
“你起先是往南的。”
“起先是。”那人说,“建炎三年,我是跟着一位大人往南来的。那时候北边乱,南边在立朝廷。我们一船人过江,船上的人都哭。我哭不出来。”
“为什么哭不出来。”
“我在算一件事。”他说,“我们的册子在北边,人在南边。南边要用我们,可南边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要先给自己写一个来历。”
“所以你就写起来了。”
“我写了二十多年。”那人说,“写到后来,我手里过的来历,比我手上过的粮食多。”
船在水上走。桨声一下一下。
“你有过名字吗。”叶孤鸿问。
“有。”
“叫什么。”
那人看着舱顶。
“我不写。”他说,“写出来,那两个字就不是我的了。”
【切换】漕司驻所·库房·一个抄手】
漕司有个抄手,抄件抄得快。
那半本册子的抄件,是他抄的。
抄到那一页,他抄了一个字。
他把万俟卨名册上那半个字补全了。
他不知道自己补的是怎么来的——他抄的是另一份旧档。旧档上有那个人的姓。
抄完他把抄件送上去。
万俟卨拿过抄件,看了一眼,把那一页撕下来。
“这一页谁抄的。”
“下官抄的。”
“你从哪儿得的这个姓。”
抄手愣了一下。
“旧档上……旧档上有一处记着:某年某月,籍库照磨,某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