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放下笔,再次後退审视。
画板上,第二幅肖像静静呈现。
它与第一幅有着清晰的承袭关系,却更加成熟,更加内敛,也更加非人。
那张脸依然普通,却普通得令人心悸;
他看起来不像活物,更像一个被精心调试後、放入人间的精密拟态,或者一尊失去了所有烟火供奉、因而显得格外寂寥冰冷的神像残骸。
林灿的目光锐利如刀,在这幅新的肖像上反覆刮过。
有了这幅基於亲眼所见者描述而深化的第二幅尊荣,以及初步锚定的心理与行为画像,那个食人狐妖的形象,在他心中不再是飘忽的鬼影。
这是一个习惯在灰色地带精准行动的隐匿者,一台剔除了冗余情感的冰冷仪器,一个对所图之事抱有绝对专注、且自信能超然物外的潜在猎手。
林灿将两幅肖像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幅是形的初探,第二幅是神的捕捉。
做完这些之後,把两幅画像重新收好,林灿才返回卧室睡觉休息。
他准备用太卜祈梦神术,在梦境中,根据两幅画像所捕捉到的形与神,再占卜一次食人妖狐的行踪。
有了画像作为索引,太卜祈梦术的占卜结果和精确度,会极大的提高。
二十分钟後,林灿躺在床上,在进入梦乡之前,手上掐了一个指诀。
於心中默念太卜祈梦术口诀:
「太虚入寐,心镜澄明。」
「一念为引,万缘交呈。」
「神游太卜,梦谒天听。」
和上次一样,口诀一念完,深沉的睡意袭来,林灿很快就进入到梦境之中。
意识如一枚沉入深潭的古钱,向下坠去,四周的光与声迅速剥离。
首先包裹上来的,是质感。
一种厚腻的、带着陈年油脂与灰尘的寂静,贴敷在感官上。
随即,气味如褪色的画卷,一层层晕染开来,最底层是地砖缝隙里渗出的、混合了硫磺的稀薄水汽,微温,带着矿物特有的气息。
其上,则汹涌着旧书卷溃烂般的气息,不是书香,是纸张在潮气中缓慢发酵,糅合了劣质墨迹、脱落糨糊、乃至虫蠹屍粉的复杂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在这浑浊的基底里,竟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属於市井的烟火尾调——仿佛是隔了几重墙壁和地板传来的、炒菜油烟或煤球炉子将熄未熄的余烬气,遥远而模糊。
视野在气味中艰难地显影。
他站在一个异常高挑、却无比压抑的房间里。
这房间像一口被遗忘在闹市腹地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