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听得叶梦麟、叶梦鲲兄弟俩心里愈发焦躁不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人影跟跟跄跄地冲了进来。
来者不是别人,是叶梦麟的长子叶应锋,号蔗田。
叶应锋浑身大汗淋漓,衣服皱巴巴、湿漉漉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辫子散乱,显得有些狼狈。刚从三水回来的叶应锋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进门後扶着门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应锋?!」叶梦麟霍然站起身,「你可算回来了。」
叶应锋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串粗重的喘息。
叶梦鲲也站了起来,连忙上前扶住他:「别急,先喘口气,慢慢说。」
叶应锋摆摆手,踉跄着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对着壶嘴就往嘴里灌,也顾不得什麽斯文。
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叶应锋才终於缓过劲来,放下茶壶,抹了把嘴,先向叶梦麟行礼:「爹。」又转向叶梦鲲:「三叔。」
叶梦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急切地问道:「三水那边的情况如何?」
叶应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厅门。
叶梦麟会意,屏退左右,厅中只剩下父子叔侄三人。
此时叶应锋这才开口:「爹,三叔,三水县又没了。」
叶梦麟眉头一皱:「什麽又没了?说清楚,一五一十道来。」
叶应锋整理了一番思绪,说道:「短毛大胜,江忠济从广州城带出去的粤军在短毛面前,不堪一击。」叶梦鲲脸色一变,追问道:「江忠济呢?那两万粤军呢?」
叶应锋的目光落在三叔叶梦鲲脸上,一字一顿道:「我回来的时候,短毛已经重新占领了三水县城。北上的粤军,连同江忠济在内,无一人逃出来。」
叶梦鲲身子一晃,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那可是两万粤军!广东最强的团练!才多少天?这才多少天?
江忠济从出兵,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半个月,两万兵勇就这麽全没了?」
虽说叶梦鲲也清楚江忠济最後带到三水的粤军撑死只有一万多,远没有他口中的两万之数。可粤军已经是整个广东最强的团练武装,万把粤军,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覆灭於三水,令叶梦鲲感到震撼不已,太过骇人。
叶应锋神色笃定:「千真万确,三叔,这是我亲眼所见,侄儿的话你还信不过麽?还有更骇人的。我听说江忠济和好多粤军的营官、哨官,被罗大纲抓去,公审之後,淩迟处死。」
「淩迟?!」叶梦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叶梦麟也皱起眉头,却没有像弟弟那样失态。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亲眼看见了?」叶应锋如实说道:「江忠济被淩迟没我亲眼看见,不过我确实看到了好几个粤军营官被绑在三水县衙前公审淩迟。」
说着,叶应锋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离开三水县的时候,还亲眼看见短毛押着好几千号俘虏,往清远方向走。
那些俘虏,全是粤军的兵。有的穿着号褂,有的光着膀子,垂头丧气,脖子上拴着绳子,一串一串的,跟赶牲口一样。」
叶梦鲲跌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叶梦鲲喃喃道:「两万粤军兵壮,乌兰泰的心头肉,就这麽没了?」
叶应锋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三叔,短毛绝非天地会之流。天地会人多,可打仗起来乱糟糟的,毫无章法。
短毛不一样,他们有火帽铳,打仗也有章法。我在三水县远远看过他们列阵,那阵势,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广东天地会打不下的广州城,没准短毛真能打下,我们叶家往後何去何从,也是时候作决断了。」叶应锋清楚他爹让他亲自涉险去一趟三水亲眼看看那里的战况是在为叶家探路。
作为叶家长房、未来叶家的掌舵人,叶应锋觉得自己应该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最後补充说道。「短毛纪律严明,与民秋毫无犯,说话和气,我还蹭了他们一顿饭,和一个把总模样的短毛军官聊了会儿天,没成想这个短毛把总居然识文断字,对读书人也很敬重。这和官府同咱们说的短毛灭儒道崇洋教截然不同,我想我们都被官府给蒙蔽了。」
若有所思的叶梦麟看着儿子,语气平静地问道:「应锋,你确定这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叶应锋保证道:「爹若不信,孩儿可在爷爷牌位面前发誓。」
叶梦麟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把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吐了出来:「眼下叶家若要存续,恐怕只有一条路。」叶梦鲲问道:「大哥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