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借?」叶梦鲲苦笑一声,道,「难道借了还还吗?」
去年天地会也找叶家打粮,借只是说得好听罢了,实际上就是硬要,和粤海关的索捐没什麽区别。叶梦麟放下茶盏,终於开口道:「人家带着铳炮上门借,我们还能不借不成?钱财乃身外之物,千金散尽还复来,给吧。」
叶家对钱财看得没有那麽重,至少没有怡和行的伍家那麽重,这也是当初叶家为什麽能从商海全身而退,而伍家不能的原因之一。
老郑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叶梦麟、叶梦鲲兄弟二人。
沉默良久,叶梦鲲又叹一口气:「大哥,你说咱们叶家,怎麽就这麽倒霉?前番是粤海关要捐输,今番是天地会上门讹诈。
五十万、五十万,全是五十万!爹留给咱们祖产再厚实,也架不住这麽折腾啊。
如今我们叶家安然无恙,是因为我们还给得起这些钱,哪天要是我们叶家拿不出钱了,又该怎麽办?爹留给我们的祖产再厚实,照这麽个花法,总有用尽的一天。」
叶梦鲲越说越激动,说得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叶梦麟起身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老三,别激动,饮口茶先。」
叶梦鲲接过茶,喝了两口,慢慢平复下来。
叶梦麟撩起马褂下摆,重新落座。
叶梦鲲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哥,你觉得这回,咱们叶家还能渡过此劫吗?」
叶梦麟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伍家那边,有什麽动静?」
叶梦鲲想了想,道:「伍崇曜那边好像没什麽动静。前番恒祺逼捐,他家交了一百三十万两,听说把变卖了好些产业和珍藏的宝贝才凑齐。如今大概是缓不过气来,缩在府里不敢出头。」
「潘家呢?」
「潘家。」叶梦鲲说道。
「潘家在广州的人本来就少,只有表叔潘师征一房。其他支不是在京为官,就是在地方做官。前番粤海关逼捐,也没逼到潘家头上。表叔那边什麽都没表示,许是在观望吧。」
广州十三行各家互相联姻是常态。
他们的父亲叶上林早年就是在潘振承的同文行任帐房,後於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自立门户。得益於与潘、卢、伍等大家族的姻亲关系,叶家义成行的生意才得以在短时间内蒸蒸日上。
潘师征为五年前故去的潘家掌舵人潘正炜的第四子,号谏卿,虽说潘师征还很年轻,现年不过二十五岁,而叶梦麟、叶梦鲲年纪要比潘师征大上好几轮,是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人。
但论辈分,叶梦麟、叶梦鲲得喊潘师征一声表叔。
叶梦麟点点头,又问:「卢家呢?」
叶梦鲲略一迟凝,说道:「卢家的人近期频繁进出法兰西馆,卢家的人去那法兰西馆见谁,大哥想必也清楚。」
叶梦麟笑道:「广州十三行何人不知那姓唐的是彭刚的人。」
叶梦鲲点点头,旋即说道:「大哥,不然咱们举家迁到广州城里去?咱们家在城里还有些宅院,虽不如西关这边宽敞,可好歹有城墙护着,有官军守着。总比在西关这儿提心吊胆强。」
叶梦麟摇了摇头:「老三,你觉得广州城里就安全吗?」
叶梦鲲说道:「至少现在安全。」
叶梦麟缓缓道:「现在安全,那往後呢?叶名琛、乌兰泰退得了天地会,退得了北边的短毛麽?」叶梦鲲无言以对。
值此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听得叶梦麟、叶梦鲲兄弟俩心里愈发焦躁不安。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人影跟跟跄跄地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