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於挣紮在市井底层、衣食单薄的贫苦小民而言,这一场场大雪从来不是什麽景致,而是一道道生死难关。
前明崇祯年间时,京师每逢隆冬大雪,冻饿而死的贫民便不计其数。
据记载,崇祯六年正月辛亥,京师突降暴雪,深二尺有余;
城中粮货一日三涨,物价飞腾,街巷封埋、出行断绝,民舍多被积雪压塌,京畿贫民冻毙者甚多。
崇祯七年腊月,大雪连日,城内冻死者「日以百计」。
崇祯十年冬,畿辅连月严寒,西山、昌平一带积雪经久不化,官道被阻,漕运、驿传延误,城内贫民无柴炭,多冻死於街巷。
毫不夸张地说,年终的每一场隆冬大雪,就是这个时代底层百姓的一道催命符。
但自从江山易主、大汉朝开国以来,江瀚所收到的关於冻饿而死的奏报就少了很多。
尤其是今年,雪势更甚於去年,可顺天府对京师雪灾相关的呈报却极少,较之往年锐减了大半;
整个冬天,只有寥寥十几例百姓市民冻毙困顿的个例,并无大规模受灾的迹象。
这般太平景象,反倒是让江瀚心底生出几分疑虑和警惕。
他不禁在心中暗自思忖:
究竟是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尽心尽责,赈济安置周全,护住了下面的贫苦百姓;还是有官吏心存侥幸、隐匿灾情、瞒报漏报,试图粉饰太平?
江瀚毕竟看惯了前明旧事,知道官场上向来有报喜不报忧的潜规则。
心中存疑,因此他才准备借着今日微服私访、带太子出宫玩乐的契机,特意前往宣武门一趟,亲眼见见底层最真实的民生百态。
此处毗邻漏泽园,又是贫户聚集之地,同时也是冬寒最苦、最容易出现灾情的地界。
虽说当了皇帝,坐上了龙椅,可人不能忘本。
奏报看再多,心里终究不踏实,不如设身处地亲自去看看,到底是恤政落到了实处,还是仅仅悬於文书、流於表面。
要是被他撞破了谁敢瞒报灾情、懈怠渎职,少不了就是一场牵连甚广的大案。
江瀚牵着太子,一行人一路向南,又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後,总算才出了内城。
愈往外走,街面上的灯火便愈稀落,行人也少了许多。
外城的景象与内城截然不同。
低矮的棚户密密匝匝地挤在巷子两侧,土墙茅顶,甚至有些棚户已经被积雪给压塌了下去。
不少漏风的民房塞满了乾草和破絮,显十分窘迫。
而外城的年节气息同样也比内城淡了许多。
街面上倒也挂了几串红纸灯笼,门板上也贴了对联,但纸张却极为粗劣,和内城那些朱红洒金的桃符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偶尔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放着小鞭炮,嬉笑打闹间,才有了几分年节的气息。
江瀚一行人虽然已经换上了便服,但衣料和乾净程度在这片巷弄里实在紮眼。
路过的行人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便各自挪开了目光,装作没看见。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连那些原本在玩耍的孩童,见他们走近也都收了声,退到门框後面,只探出半张脸来偷偷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