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师傅‘嗵’地一下便转过身来,几步就跨到那口煤灶前头,径直朝秦母伸出了手:“锅铲给我!”
秦母握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向秦万山,见秦万山点头后,这才把锅铲递过去,退到一旁。
钟师傅接过锅铲,在手里掂了一下,侧身站到灶台前,气势立马就上来了,前一秒还跟糟老头似的,下一秒就成了一代宗师。
“这口锅翻的时候,铲子不能贴着锅底硬推,要从边上斜着进去,把底下的料带上来。。。。。。”
“什么时候掀锅盖?看蒸汽,蒸汽从锅盖缝里不是直着往上冲,而是斜着往外飘的时候,就差不多了。。。。。。”
翻勺的方向变了、掀锅盖的时辰卡准了、锅铲蹭锅底的力道给换了个路数。。。。。。
这几道细微的调整,单拎出来似乎都不算什么大事,可合在一块后,锅里飘出来的卤香,硬生生比方才又浓了一分。
出锅的时候更为明显,先前还有些发闷的酱色,如今透亮了一层,油光匀匀地覆在皮面上,看着就比刚才那锅精神了不少。
秦万山捡起一块猪头肉搁在案板上,切了一刀,断面处的酱色均匀地渗进肉纹里,表皮油亮,不散不塌,比之前那几锅的卖相都齐整了那么一分。
可别小看了这一分的变化。
就跟上学那会儿考试一样,从五十分往六十分撵,那叫补差,努把力能窜一大截;
可一旦成绩过了八十分那道槛,每往上提一分,靠的都得是真功夫!
钟师傅这才不过略略一出手,就往上提了一分,要真让他从头到尾、从洗料到出锅给顺一遍,那还得了?
不过钟师傅毕竟上了岁数,加上后腰那块老伤,一锅七八十斤的卤味给翻完一遍,后腰便有些发僵了,原本笔直的腰背不自觉地歪了半分。
秦万山虽然不清楚钟师傅情况,可到底是灶台上摸爬滚打过一世,心里明白,干厨子的,身上哪能没几样积年的毛病?
膝盖、肩膀、腰背,挨个儿排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看着钟师傅那略显变形的站姿,便晓得肯定是那个老毛病犯了。
“钟师傅。。。。。。”
秦万山并未多问,也没有表露关心,而是直接把手伸向了钟师傅,笑道,
“我刚看您翻那几下,有个手法没看真切,您先歇口气,我给照着做一遍,您帮我瞧瞧对不对。”
钟师傅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并没有强撑,将锅铲塞到秦万山手中的同时,顺势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锅前的操作位。
秦万山本就在此道沉浸了二十余载,只是前世做的一直是小灶小锅的营生,一口气卤上千斤大货的机会少之又少,这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如今钟师傅亲手把那些症结一处一处地点了出来,秦万山心里头那团乱麻顿时就顺了。
不过稍加留意,手腕一调,火候一改,那些毛病便改了七七八八。
剩下的那两三处,不过是因为手底下使惯了的旧习惯,像走路迈惯了左脚的人忽然要改迈右脚,得花个两三天功夫慢慢掰扯过来,才能顺了。
可这些底细,钟师傅一概不知。
在钟师傅的脑子里头,秦万山还是纺织三厂那个只待了三个月就被清退的临时工,笨手笨脚的,问三句答一句,让他看火他看锅,让他翻锅他盯柴,教了好几回,别说调配卤汤底子了,便是火候都看不来。
可眼前这人翻勺的手法、控火的拿捏、起锅的时机,样样都像是浸在锅灶跟前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把式,那手腕子稳得跟焊在勺柄上似的。
更让钟师傅心惊的是,刚刚挑出的那些错处,旁人听了少说得琢磨个三五天才能改过来,可这小子竟然一转身就扭过来了,就像他早就知道该怎么改,只是缺个人给他说一声‘对,就这么办’似的。
前后不过五个来月,这份底子是怎么长出来的?
钟师傅想不明白,可那股子惜才的念头却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