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在那个境地,瞧见一个穷人家的孩子,拿全家的指望,去换一只残蚁……”
冯教习抬起手,打断了他。
“是我的错。”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有错,就该认。”
他望着罗影,浑浊的眼里,翻起了一点很远的东西。
“你可知道,我那日,为何动那么大的火?”
罗影没有作声。
“因为我方才说了,我这双脚,也是从泥巴地里,一步一步,拔出来的。”
“几十年前,我进学那一年,家里也是连束脩都凑不齐。
是我阿娘,把陪嫁的一只银镯子,当了。”
“打那以后,我阿娘的腕子上,空了一辈子。”
“逢年过节,她总把那只空腕子,往袖子里头缩。”
“所以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村里的娃不争气。”
“那一日,我瞧着你挑了那只蚁,只当是又一个穷孩子,被这世道磨断了心气。”
“我心头那把火,烧的,原是这个。”
老人摇了摇头。
“可我忘了一桩老理。”
“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不该看轻的。”
“恰恰就是,还在泥里的人。”
日头正毒,把两道影子,缩成了脚边的两小团。
老人额前的细汗,顺着皱纹,淌进了衣领。
他也由它淌着。
罗影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
冯教习缓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我掌【初契堂】,十几年了。”
“经手的兽,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可你那一只,从皮到骨,我愣是没瞧出半分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