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正当周闵也皱着眉头想开口时,王彪之忽然出言,强行越过了问题本身:「这些事情当然是有的,士庶的毛病又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只是御龙,你既点出这个要害,可有解决的法子吗?」
「这件事情倒是谢安石讨论的多些。」刘乘当然不会说一切都只在理论中,反正都在理论中,那就按照之前的思路来呗。「他的意思是,想要整饬士族,必须要有腾挪余地,所以一定要北伐,北伐之後站稳中原也好,将江淮化为熟地也好,便可调度南北,使南方士族分而北归,使北方士族按照官流从容南下,这样,才能做一个大的梳理。」
「这话倒也无可辩驳,所以还是要先北伐?」王彪之忽然出了口气,却不知道是叹气还是松气。
「还是要北伐。」刘乘肃然道。「不北伐,无以聚人心;不北伐,无以竖威望;不北伐,无以灭胡虏;不北伐,无以合南北;不北伐,连南方士族都无法调理————」
「但是北伐————」周闵终於抢到一个机会开口。「北伐谈何容易?中军和西府皆败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其实荀令则都该撤回来的。」
这说的什麽胡话?!
不止是荀蕤,在座的其他人也都忍不住心里嘀咕,刘御龙虽然大言惭惭想冒头,可到底有一套说法,你周闵在作甚?你也可以接任吏部尚书吗?还是说,你女婿成了那边的重臣,你觉得可以跳船了吗?
「周公。」刘乘恭敬朝对方低头。「我以为北伐的道理四五年前在座诸位就都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迫不及待,乃至於前赴後继以作北伐!难道现在只是因为桓公胜了,而诸位败了,所以朝堂这里就可以假装忘了这个道理,然後任由桓公一人继续行此任吗?
「那恕我直言,不如诸位全部请辞,将各位的职务全加给桓公好了!」
周闵到底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却又对刘阿乘有了几分怨气!你这种北流,真就是为了北伐什麽都不管呗?下游的现实困难不管,上游的立场也不管?
桓温一人得胜,你不是坐享其成吗?
「四阿舅(谢安)这般有计量,为何迟迟不愿意出仕?」就在这时候,褚蒜子倒是带着一点怨气,问了个好问题。
其实,包括谢尚和谢奕忽然哑火,倒不是刘乘多麽慷慨激昂,而是不晓得谢安在里面扯了多少关系,反正刘御龙是宣告过的,他的这个什麽《万世治安策》
本质是集体成果,自家弟弟在里面很有权重的。
「这臣就不知道了。」刘乘走上前去,将自己那张纸递给了坐在纱帘旁的司马昱,同时转身从容做答。「陛下,谢安石就是这般,总是不愿意做官,但朝中一有动静,便焦躁不安,然後费心竭力的去为朝廷和两位陛下做考量。」
说完,便要回去。
就在这时,随着其人一转身,纱帘後面,一直没吭声的小皇帝忽然出言:「刘侯卿,你的佩刀是真刀吗?」
「是。」刘乘懵了一下,无奈承认。「臣日常配真刀,家中并无木剑木刀,所以茫茫然便带进来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其余人竟都是木刀————这事真怪不得臣,一路上竟无人搜检。非只如此,臣刚刚就想说,拜谒两位陛下,竟然连礼乐都无,连慕容鲜卑都晓得要布置。」
其余人目瞪口呆,这又算什麽?
「能拔出来给我看一眼吗?」明显弄错了刘乘名字的小皇帝兴奋至极,趁着其他人发愣的时候竟然冲出纱帘,来到刘乘跟前。「刘侯卿,我还没看过真刀呢!」
到了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的刘阿乘笑了一下,乾脆就在对方头顶拔了一下这把染金刀,只见外面阳光一映,金光一闪,然後赶紧收起来,同时缓步向後,口中请罪:「臣失仪,现在就出去纳刀。」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竟然是褚太後,其人直接冲出纱帘,抱住想要继续跟上去的小皇帝,而其余人则自瞪口呆,自送着刘乘握着刀走出堂去,然後竟然又装作无事人一般回来落座。
好像今天他既没有什麽带了真刀的事情,也没有什麽慷慨陈词一般。
其实仔细想想,今天这两件事吧,在大晋朝应该不算是什麽要紧事吧?本朝糟糕的事情多的是,对吧?不是说连礼乐都无吗?喊个北伐带个刀算什麽?
一时间,几位执政面面相觑,都有些偃旗息鼓之态。
倒是门外,王坦之看着自己案上的刀,完全不知所措————这该先拿出去吗,还是现藏到几案下面?
我是先拿出去的分割线太祖献《万世治安策》,众皆以为尽矣。殷浩在东阳,闻而叹之:「用其人而不用其策,岂非自献其鹿?」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晋时,人尝赞殷浩曰:「渊源不起,当如苍生何?」又赞曰:「殷渊源者,今孔明也。」後太祖亦赞谢东山:「东山不出,奈苍生何?」亦赞王猛:「关中孔明也!」逢殷浩事败,众竟以为暗讽。
——《士林杂记》。齐无名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