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彻底没有了中央权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碎的乱世!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撕下伪装,各方杀出来的诸侯会毫无顾忌地疯狂扩张,互相吞并。
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底线,强者毫无怜悯地吞食弱者,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直到一个最强大的人,踩着无数百姓的累累白骨走出来,重新统一天下。
这个过程,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在外部有异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要五十年,或者更久!
而在这漫长的混战杀戮中,谁会笑到最后?是江南的某路汉人诸侯吗?是自己吗?还是北方草原上那些厉兵秣马的游牧异族?甚至是那个能直接威胁到长安,在西北虎视眈眈、已经被整合起来的党项遗民?!
如果是前者,那倒还好,无非就是经历一场阵痛,新朝建立,再入轮回,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但如果是后者呢?一旦中原势力在内战中耗尽了所有的元气,被异族趁虚而入,那就是五胡乱华!那就是神州陆沉!那是汉家衣冠最黑暗、最血腥、最没有尊严的一页历史!
那是顾怀,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更不允许在这个世界重演的一幕!
他要的,从不是一夕崩塌、万劫不复的乱世。
这一点,从他占据荆襄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就能看出来,除了当初征伐荆南之外,他后来打的每一仗,都是在彻底安稳了后方,推行了新政,确保没有后顾之忧,确保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到治下地方百姓生计和秩序的情况下,才慎重兴兵。
他固然是在不断扩张版图,但他的扩张,是局部的,是可控的,是一点一点地去敲碎那个腐朽的旧秩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
在这个过程中,大乾朝廷这面千疮百孔的破旗,哪怕只是勉勉强强地撑在长安城头,也足以形成一种威慑。
足以让那些觊觎中原的异族,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不敢轻举妄动;足以让天下各地的州府官府,仍然能维持住最基本的地方秩序,不至于沦为盗匪乐园;足以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死一些,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所以,至少在自己伐蜀成功之前。。。不!甚至是在自己鲸吞江南,把南方的力量彻底整合完毕,把荆襄工业区的能力,提升到可以碾压一切,无论是朝廷大军还是异族铁骑之前!
大乾,不能倒;长安,不能破。
这就像是一个人想拆掉旧房子,在原址上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新房子,你可以一片一片地拆瓦,一堵一堵地拆墙,只要你有条不紊,房子就不会塌下来砸死人。
但是,你绝对不能为了省事,直接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白地!因为,在你的墙外,那些穷疯了的、手里提着刀的邻居,正蹲在黑暗里,流着口水,等着你的房子烧光,好冲进来抢夺你的一切!
顾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思绪。
温言果然是个聪明人,虽说不知道是通过研究自己的一举一动,还是通过陈识陈佺这些妻族,总之,他看透了顾怀的底线,知道顾怀绝对不会坐视异族乱华。
顾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魏佞忠。
“太后的话,我听见了。”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温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心思,我也猜到了。”
“但你回去告诉他们。”
“这不是我应下那两道圣旨、接受和谈的理由。”
魏佞忠猛地一愣,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朝廷下这两道旨意,想让我去掺和江南,目的不过是想把荆襄的兵锋往东边引,”顾怀目光冷冽,“免得我趁火打劫北上,或者继续西进灭蜀,让朝廷无法全心全意对付西北,对吧?”
魏佞忠不敢否认,在顾怀的逼视下,只能僵硬点了点头。
“可我,凭什么要去?”顾怀淡淡道,“我在荆襄推行新政,招揽流民,开矿冶铁,练兵备战。”
“如今,西南那边的前线,陆沉已经打到了剑阁城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叩开蜀地大门。”
顾怀冷笑一声:“所以,江南那片水乡泽国,我去掺和什么?赤眉和黄巾在那边相爱相杀,他们杀红了眼,再一起去杀常晟率领的朝廷大军。”
“这跟我荆襄,有什么关系?”
“太后用大义来压我,用华夷之别这顶大帽子来让我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