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
整个襄阳府衙的文官体系,对于这位平时温文尔雅,甚至因为眼疾而行动不便,显得有些病弱的萧大人,便只剩下心悦诚服了。
在小书童青竹那朗朗的念折子声里,站在文官队列靠后位置的一名新晋官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和身旁的同僚小声议论起来。
“这位萧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这等谋断,简直让人心惊。。。为何他在就任荆南总督之前,我等在这荆襄之地,从未听过他的名声?简直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身旁的同僚也是满脸复杂,用极低的声音回道:“你资历浅,不知道也正常,听说啊。。。这位萧大人,当初在关中的时候,可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堪称名动京城,本是准备在科举上一鸣惊人、扬名天下的。”
“谁曾想,天妒英才,竟突然害了眼疾,双目失明了,那些京城权贵和同窗,便将他当成了废人,弃之如敝履,后来恰逢天下大乱,也不知怎么的,便流落到了咱们荆襄,被州牧大人给发掘了。”
那新晋官员瞠目结舌:“。。。竟有这等事?如此年轻,此前又没做过什么牧守一方的实官,而且还是京城来的人。。。州牧大人,对他可真是放心啊!这可是将整个荆襄的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了!”
“嘘!慎言!”同僚赶紧瞪了他一眼,“你居然还敢非议州牧大人的用人?在这方面,州牧大人一向是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你我不也是因此,才被破格提拔上来的吗?”
“再说了,就算萧大人来自京城又如何?你看看他这一年多来,在荆南推行新政时杀的人、流的血,那手段之酷烈,那士林的名声。。。说明他早就是把身家性命全绑在州牧大人身了,州牧大人心中,自然也有他的计较,哪里轮得到咱们来操心?”
那官员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再看向高位下方那个目盲读书人时,眼中已经满是敬畏。
是啊。
在这乱世之中,出身算什么?名声又算什么?
只要你有才干,只要你能遇到那位主公,哪怕是个废人,也能坐在这高堂之上,执掌百万人的生杀大权!
近一个时辰后,积压的折子才终于批复完毕。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
萧平轻轻咳嗽了两声,用丝帕捂了捂嘴,语气温和地说道,“诸位大人,且各自回曹司署理政务吧,大军在外,后方切不可生乱。”
“下官遵命,就此告退!”
堂内所有的文武官员齐齐躬身行礼。
随后,没有人在大堂内喧哗,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而是秩序井然地按照品阶高低,依次退出了正堂。
李易本是户曹主官,只可惜如今只是个代掌职责的白身,所以自然走在了最后。
他怀里抱着厚厚一摞簿册,脑子里还在想着荆襄腹地春耕调拨的各项细目:哪几个县的粮种还有缺口,哪几处官道的民夫工钱还没结算,粮仓的陈粮翻晒排到了哪一日。。。
这些事情旁人看着琐碎,可但凡有一环出了差池,引起的连锁反应就麻烦得惊人。
他正走神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慎之兄,且留下片刻。”
李易身躯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一来,萧平用了这般亲近的称呼,可自己之前与他从无私人交集,平日奏对也只是公事公办;二来,议事已经结束,萧平却独独把他留下,不知是何用意。
他转过身,沿着台阶,重新走进了大堂,偌大空间只余下他和萧平、以及书童青竹三人,窗外的春光照进来,照得青砖地面上光影分明,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他站在阶下,静静地看着这位高坐明堂的目盲书生。
不知怎的,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自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