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颗铁砂打进十五具人体的声音,是闷钝的、密集的、像暴雨砸进烂泥的声音。
闷钝肉体撕裂声中,马六含着笑意,身体被气浪狠狠抛向后方的石壁。
爆炸声在山沟里滚了三遍才散掉。
老蔫儿拖着李听风已经抛出一百多米,爆炸声响起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李听风也不动了。
他身体软了,不踢了,不挣了。
老蔫儿赶忙松开,怕给他勒坏了。
老蔫儿刚松手,李听风猛地转身往回跑。
老蔫儿没拦住,只能跟了上去。
李听风拐过那个弯。
沟底全是碎肉和碎铁片。十五个鬼子没有一个完整的。沟壁上糊着黑红色的东西,铁砂把砂石壁面打出密密麻麻的坑。
凸岩后面,马六靠着石壁坐着。
他的左半边身体被弹片削烂了,棉袄碎成布条挂在骨头上,露出来的肋骨上嵌着两颗铁砂。
铜烟袋锅子掉在他腿边,弯了,但没断。
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翘起来,皱纹很深。
李听风蹲下来。
他张大了嘴,使劲哀嚎,却没有一丝声音喊出来。
他有一肚子话要说。他想说马六叔你答应过董军团长要看着我的。他想说你说过以后陈锋上茅房缺纸了你送不到,我替你去。他想说你每天晚上把被子给我掖三遍,我都知道。我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泪从下巴上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伸手把铜烟袋锅子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沟道后方,来路方向,传来军靴踩碎石的声音。
还有日语的喝骂声。
李听风站起来。
他低头看见沟底一支三八大盖,他弯腰捡起来,枪栓还能拉动,膛里有一发,咬着牙从一具鬼子尸体上拿起了弹药盒。
老蔫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
李半斤把眼泪在袖子上一抹,盯着老蔫儿,使劲抽搐了一下。
老蔫儿叹了口气,也捡起了一支三八大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