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郜语速极快。
冯可宗瞳孔一缩,未置一词,袍袖一拂,大步流星随张一郜出得司房。
院中,一女子蜷伏于湿冷石板,气息奄奄。
冯可宗俯身,二指迅捷探其鼻息,一丝温热尚存。
眼前血染罗裳、气息微弱的女子,仿佛与数月前诏狱深处那惨烈一幕骤然重叠!
同样是夜,同样是湿冷的石板地,同样是刺目的猩红——那是童妃。
那个被屈尚忠领着一帮如狼似虎的番役,当着他冯可宗的面,生生拷打至死的可怜女子!
他至今记得童妃散乱的鬓发下那双含冤不屈的眼,记得烙铁灼烧时腾起的焦臭白烟,更记得她咽气前那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诅咒。
“朱由崧!昏君!……我死了也不放过你!我在地底下等着你!等着你……”
这声音如毒蛇般瞬间噬咬住他的心神!
此刻,李香君颈间那道伤口,额角汩汩渗出的鲜血,还有那身被浸透、颜色变得深沉的华服……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激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此妖女行刺圣躬!”
卢九德那尖利刻薄的嗓音适时响起。
他猛地抬眼,正见司礼监秉笔卢九德自阴影中踱出,“万岁爷震怒,命北镇抚司严加刑讯,务必撬开她的嘴!干系重大,冯都督,好生伺候着。”
冯可宗起身拱手,动作看似沉稳,袍袖下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下官明白。”冯可宗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他挥手示意手下,语调刻意放缓:“收押,寻郎中医治,仔细看管。”
随即,他侧身靠近张一郜,声若蚊蚋,却字字如铁:“暂勿动刑,留她性命。”
这不仅仅是对一个歌妓的恻隐,更是对那个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一次迟来的、无声的反抗。
张一郜心领神会,深深看了都督一眼,微微颔首。
卢九德冷眼旁观,忽又道:“再与咱家一队缇骑,即刻听用。”
冯可宗心头疑云骤起:“敢问公公,所为何事?下官也好调遣得力人手……”
“冯都督是明白人。”卢九德截断话头,嘴角牵起一丝莫测笑意,“该知的,自会知;不该知的,莫问。速速点人!”
冯可宗目光微凝,终是压下疑虑,沉声道:“朱千户,着你率高虎、钱七、赵乾,随卢公公听命。”
待张一郜领命点齐人手,冯可宗行至近前,似是无意掸落张一郜肩头水珠,指尖在其臂上重重一按,低语如风:“自家小心,但有异状,速报!”
张一郜眼神一凛,肃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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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门前,夜雾弥漫。
卢九德将张一郜一行引至一队肃立的净军前,当中立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低品内侍——正是孙永忠。
“尔等听孙公公号令行事,不得有误!”卢九德吩咐罢,不再多言,带着金吾卫径往西华门方向去了。
孙永忠扫视众人,目光在张一郜脸上略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