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稍缓:“甲,都给我穿利索了!现在,立刻,互相检查!一个搭扣一个绑腿都别放过!待会儿集结,都跟紧老子这杆旗!记住了,抱成团,互相照应着后背!咱们要跟着太子爷打进那金銮殿,让太子爷坐上那把椅子!到时候,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好日子在后头!老子盼着大伙儿都囫囵个儿地回来喝庆功酒!”
他声音低沉下来,却字字千钧:“万一……真有兄弟今晚折了,把心放肚子里!家里爹娘妻儿,有我杨大壮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众兄弟也必当守望相助!太子爷更不会忘了咱们的功劳!”
这番话说得既提气又熨帖,充满了江湖义气。士卒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然。众人默默上前领取红布,互相检查甲胄的声响变得格外认真。
恰在此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冯可宾穿着一身墨绿色半旧官袍,扶着腰刀,溜溜达达地穿过院子,朝后院书房走去。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士卒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身麒麟服。
杨大壮抬眼一看,没好气地笑骂道:“哟!冯少卿!您老又把这身‘狗皮’披出来吓唬人了?也不怕夜里撞见正主儿,把你当假货给办了!”
冯可宾脚步不停,回头冲杨大壮挤挤眼,嬉笑道:“杨指挥使,此言差矣!此乃护身符也!宵禁时分,百无禁忌,好用的很呐!”
话音未落,人已闪入后院月洞门。
墙角暗影里,韦小乙沉默如石。
他正反复调试一张硬弩。手指灵巧地检查弓弦张力、望山刻度、弩机卡榫,动作迅捷精准。
确认无误,他将三支淬了乌光的弩箭压入箭槽,指腹轻抚冰冷箭簇。
冯可宾被弩弓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如黑猫般隐在墙角的韦小乙。小乙认出是他,冲他笑笑,朝书房努努嘴。
冯可宾向他一抱拳,转身推门而入,书房内,卫明正与常永祚、施琅、邹之麟对着一幅简略的宫城图低语。
常永祚反应极快,手已按在剑柄上,望向门口,眼神锐利如刀。施琅更是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
“莫慌!”邹之麟连忙出声,“是冯少卿,自己人。”
邹之麟看着冯可宾这身打扮就头疼,压低声音斥道:“咳!冯少卿!怎地又把这身‘狗皮’披上了?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真番子撞见,岂非节外生枝?”
冯可宾却浑不在意,反而整了整衣襟,嬉皮笑脸道:“邹公莫恼!这身狗皮,今夜说不定还有大用。宵禁森严,穿着它,巡城的、守门的,谁敢细查?方才出去转了一圈,畅通无阻!”
他走到案前,向卫明施礼:“殿下,城内情形已探明,确已空虚!各城门守卒不过二三百,士气萎靡,形同虚设。虎臣兄在朝堂上那招‘调虎离山’之计,真乃神来之笔!”
他手指在宫城图上快速点过两处,敛了笑意,正色道:“然则,有两处需加意提防。其一,鸡鸣山黔兵大营,原有三千黔兵精锐,其中两千人已经由杨文骢带出城去对付郑家水军。营内仍有两三百黔兵精锐未动,紧守营盘,火把通明,戒备森严。其二,西华门马士英府邸周边,以及北门桥马锡的提督衙门左近,皆有黔兵守卫,人数各有两三百人。此皆马、阮心腹爪牙,不得不防。”
卫明静静听着,指节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他抬眼看向冯可宾:“冯少卿辛苦。这些黔兵,我们已布置了应对。”他顿了顿,对冯可宾微微颔首微笑,“这身行头,今夜,或真有用武之地。”
冯可宾得了肯定,脸上笑容更盛,啪地又打开了折扇,仿佛刚才汇报军情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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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司房。
锦衣卫都督冯可宗背手立于窗下,望着院中积水映出的昏黄灯火,心头莫名烦恶。
右眼皮跳了半日,总觉有大事要发生。值夜烛火摇曳,将他阴沉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都督!”千户张一郜脚步带风闯入,气息微促,压低声音,“宫里…拖出来个女子!”
冯可宗霍然转身,目光如鹰隼:“讲!”
“金吾卫拖来的,头上、脖颈皆有伤口,衣衫不整,浑身是血,瞧着……似是媚香楼李香君!”
张一郜语速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