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然改设了州县,可入冬之后冻土坚硬,根本无法大规模烧砖筑城,一切都还处在最艰难的草创阶段。
放眼望去,铁狼城内完全是一幅割裂的景象。
街道东侧,是原本保留下来的低矮石头房子,而街道西侧大片被战火烧成白地的废墟上,已经被清理平整,密密麻麻的扎满了数百顶灰白色的草原毛毡帐篷。
街面上梁人百姓穿着粗布棉衣,草原牧民披着翻毛羊皮袄,两拨人摩肩接踵的走在同一条街上,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试探与生疏。
诸葛凡与揽月并肩走在主街的青石板上,一路走,一路看。
还没走出百十步远,前方东侧的临时集市口便传来了一阵激烈的吵嚷声,周围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看热闹的汉人和牧民。
诸葛凡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缝隙望了过去。
只见集市角落的一个铁器摊子前,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关北铁匠,正死死护着地上摆着的几口生铁炒锅,脸色通红。
而在他对面,一个身材高大,脑后编着几根细辫子的牧民汉子,手里提着两张剥的干干净净的狐狸皮和一大块冻的梆硬的风干羊肉,正瞪着牛眼,用生硬急促的草原话冲着铁匠大声嚷嚷。
“俺跟你说八百遍了!不要皮子!不要肉!俺这铁锅是从胶州大炉子拉过来的好生铁,一口锅要一百二十文!”
“你有铜板就拿锅,没铜板就去别处转转,别在这儿耽误俺做买卖!”
梁人铁匠扯着嗓子吼,两只手比划着铜钱圆孔的形状。
那草原牧民听不懂官话,见铁匠冲自己挥手驱赶,以为对方嫌自己的狐狸皮成色不好,当即急了眼,把羊肉往地上一扔,双手抓着狐狸皮直接往铁匠怀里硬塞,嘴里用草原话咆哮着。
大概的意思是他这两张上好的狐皮在往年能换三口铁锅,今天只换一口已经是吃亏了,铁匠不给锅就是欺负草原人。
铁匠被狐狸皮糊了一脸,火气也上来了,一把将皮子推开,顺手抄起了摊位旁边的铁锤柄。
“你这蛮子怎么不讲理!说了不换皮子只收铜钱,再敢动手俺可不客气了!”
牧民见对方抄家伙,左手也按在了腰间的弯刀鞘上,周围几个同族的牧民也纷纷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六见状,脸色一沉,右手按住腰刀,往前跨出半步。
“左副使,这帮牧民还不懂规矩,属下过去把他们拉开。”
“站住。”诸葛凡抬起手,拦住了王六,“看看城里的巡卒和书吏怎么管。”
他话音刚落,街尾方向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两名身穿黑色号衣,腰佩安北刀的巡卒,领着一个穿着青布棉袍,腋下夹着账本的年轻书吏,分开人群快步跑了进来。
“干什么呢!都把手里的家伙放下!关北律法规定,城内集市动刀者,无论户籍,一律杖责二十,罚没货物!”
那年轻书吏用官话厉声喝止了铁匠,转过身,换了一口流利的草原话,冲着那个按刀的牧民把刚才的律法又飞快的重复了一遍。
见官府的人来了,铁匠赶紧放下了铁锤柄,那个牧民汉子看了一眼巡卒腰间明晃晃的安北刀,手也从刀柄上松了开来,只是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的指着地上的铁锅诉苦。
年轻书吏听牧民说完,又问了铁匠两句,当即明白了原委,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