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东宫议事殿。
戴胄、段纶、许玄三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彼此见了礼,却都没说话,各自在殿中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气氛有些凝重。
直到殿外传来脚步声,李易一身常服走进来,身后跟着苏定方。
“都坐。”李易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三位来,只议一事:钱。”
戴胄率先起身,捧上账册:“殿下,老臣昨夜又核了一遍。截至九月,国库现银仅余八百零三万贯。而四季度必支之项:官员俸禄二百四十万贯,边军粮饷三百二十万贯,各地水利修缮一百五十万贯,赈灾预备金八十万贯……总计七百九十万贯。这还不算铁路、格物院等项的后续拨款。”
他顿了顿,声音发苦:“便是将库底刮干净,也只够撑到腊月。来年开春,若再无进项,朝廷……就要停摆了。”
段纶立刻站起来:“尚书此言差矣!铁路三期工程已至关键,安西段隧道正在开挖,若此时停拨款项,前功尽弃不说,已征发的三十万民夫如何安置?已订购的钢轨、枕木如何赔付?这损失,又何止百万!”
“不停铁路,那停什么?”戴胄反问,“停云轨?停飞鸢?停铁甲舰?段尚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但殿下说过,这些产业将来都是下金蛋的鸡!现在杀了,将来哪来的蛋?”
“鸡饿死了,还谈什么下蛋!”
两人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
许玄在一旁坐着,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李易静静听着,等两人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戴尚书,若有一法,能筹来三千万贯,且不用加赋,不用纳捐,你可愿试?”
戴胄一怔:“三千万贯?殿下莫要说笑……”
“不是说笑。”李易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苏定方,“发下去,三位都看看。”
文书传到三人手中。
戴胄看得最仔细,每一条都反复咀嚼。段纶看得快,但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许玄则盯着那些专业术语——年息、兑付、担保物……
“国债……”戴胄终于看完,抬起头,老眼中有震惊,有疑虑,也有某种跃跃欲试,“以朝廷信用为凭,向民间募资,专用于实业……殿下,此法古未有之啊。”
“古未有,今可有。”李易说,“江南丝商,岭南橡胶园主,剑南茶马商,还有长安、洛阳的富户——他们手里攥着多少闲钱,戴尚书应该比我清楚。”
“可是……”戴胄迟疑,“百姓会信吗?万一无人认购,朝廷颜面何存?”
“所以要有担保。”李易指向文书最后一条,“凡认购国债者,可凭券优先购买铁路沿线土地开发权、矿山开采权、工厂股份。三年期国债,年息三厘;五年期四厘;十年期五厘。到期若不兑付,担保物折价抵偿。”
段纶击掌:“妙!这是把将来的利,提前折现!”
“不止。”李易继续说,“国债本身也可流通。比如张员外买了十年期国债,但三年后急需用钱,怎么办?他可以到朝廷指定的‘宝钞局’,将国债转卖给李员外。价格随行就市,朝廷只收少许手续费。”
戴胄的眼睛亮了。
作为户部尚书,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国债一旦可以买卖,就有了市价,就有了流通性,就不再是一张死契,而是一种……一种可以生钱的凭证。
“但御史台那边……”他还是有顾虑。
“御史台的工作,我来做。”李易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大唐铁路规划图》前,“戴尚书,你可知这条铁路修通后,一年能收多少商税?”
戴胄摇头。
“我让格物院算过。”李易的手指沿着红线滑动,“长安至扬州段,去年试运行三个月,沿途商税同比增两成。若全线贯通,保守估计,年增商税不低于五百万贯。而这,还只是铁路本身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