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已经着火,藤甲的肩部、背部、肋下,到处是跳动的火苗。他还在往前冲,两把铜钺抡得呼呼生风,砍向那些从山壁上垂下来的、燃烧的藤蔓。
没用的。
水火无情!
一根烧断的横木从山壁滚落,正砸在他后脑。土安扑倒在地,铜钺脱手,整个人趴在自己那滩烧融的藤甲里。火从他背上窜起来,舔着他那道从眉骨劈到下颚的旧疤。
疤在火里扭曲,像活过来一样。
奚泥死得更安静。
他蹲在一块大石后头,想躲开那些泼洒的火油。瘦长的身体蜷成一团,分水峨嵋刺攥在手里,尖还蓝着。
一块燃烧的木板从山壁飞下来,砸在他脚边。火油溅到他小腿。
他低头看那火。
火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爬过胸膛。他没喊,没跑,只是看着,像一条被火烧着了鳞片的蛇,安静地等待自己蜷缩成灰。
最后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黑炭,手里还攥着那对刺。
兀突骨没有跑。
他站在那匹已经烧死的马旁边,看着四周地狱般的景象。
藤甲兵们三五成群抱在一起,试图用同伴的身体压灭身上的火。火没有灭。藤甲烧穿了,烧进皮肉,烧进骨头。他们抱得越紧,火烧得越旺。
十几具、几十具尸体叠成一座座冒烟的小山,最底下的人早已烧成灰烬,最上面的人还在抽搐,手指抠进同伴焦黑的背脊。
谷道变成了火道。
火焰从谷口烧进去,从谷尾烧过来,从两壁往下舔。中间那些没沾着火油的藤甲兵,被同伴身上的火点燃,被滚烫的空气点燃,被天上飞溅的火星点燃。
没有路。
前后堵死,两壁滑不溜手。有人试图攀岩,手指刚扣进石缝,整条手臂就被山壁上泼下来的火油浇个正着。惨叫着松手,坠落,砸进底下那片燃烧的人海。
尸体一层叠一层。
活着的人踩着尸体想往前冲,尸体是滑的,滚烫的,烧化的藤甲和脂肪混在一起,脚踩上去打滑,一跤摔进更深的火里。
烧焦的气味弥漫全谷。
那不是单纯的焦糊味。油脂烧久了发酸,蛋白质烧焦发臭,混在一起,浓得呛嗓子,吸进肺里像灌了热沥青。有人没被烧死,先被烟呛死,脸埋在焦黑的地上,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塞满黑灰。
兀突骨还在站着。
他的藤甲比普通兵厚三倍,油浸了二十遍。此刻那甲成了他的棺材。火焰从下摆爬上来,从领口钻进去,从甲缝往皮肉里舔。他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仰着头,望着山壁顶上那排模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