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头偏西。
娄江的水面被铺天盖地的船队压得有些发沉。
从刘家港到苏州,近二百里水路,船队只走了差不多两天,比起陆路快了许多,还不耗体力。
越往上游,沿途的河道就越窄,两岸的芦苇渐渐被农田和屋舍取代,然後是成片的桑林、零星的市镇,最後是连绵不断的粉墙黛瓦,像一条灰色的带子沿着河岸铺展开来。
邵树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座残破的城池。
娄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城的东北角绕到西北角,然後与运河汇合。
苏州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城墙几乎不存在了,少数残存的墙根处长满了野草。
但城门还在,阊门、盘门、葑门、娄门、齐门五座城门楼沿着城墙原址排开,旁边还各有水门,通过人工疏浚、开挖的河道沟通娄江或大运河。
「大帅,前方便是阊门。」一名向导指着前方。
邵树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阊门是苏州城西北角的大门,紧邻运河,码头密集,是进出苏州最繁华的水陆通道。
但此刻阊门码头空荡荡的,一艘商船都看不见。几个差役模样的人站在码头上张望,看见船队靠过来,转身就跑,消失在城门洞里。
「要不要靠岸?」刚刚完成任务,从黄河口赶回来的梁泰问道。
「先看看。」邵树义说道。
梁泰没再说话。
他离开马驮沙时,战争尚未爆发,回来後,第一波进攻已近尾声,此番又是大帅亲征,这一仗就只能看着了。
船队没有靠岸,而是沿着河道缓缓航行。
断壁残垣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间或有几面半新不旧的旗帜。
墙根处几个百姓蹲在地上,看见船队经过,低着头,假装在割草或捡拾柴火,偶尔抬眼朝这边瞟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
紧邻城墙基地有护城河,水面开阔,河水浑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一根断了的竹篙0
阊门的门洞已经封了一半,用沙袋和木料堵着,像是临时加固的样子—这其实毫无意义,盖因登陆大军完全可以从没有城墙的地方进入城内,且每个城门旁边还有水门。
城楼上站着几个人影,太远了,看不清是兵还是民,拿着长杆状的器械,但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放箭,就那麽站着,好像是要守御城楼。
邵树义让人把船停在阊门外的河面上,不再前进。
「传令下去,各船就地停泊。静海军在城南登岸,紮营。水师沿河布防,按预定方略发起进攻,不得拖延。」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船队开始缓慢调整位置。
一艘接一艘的船只靠向岸边,军士们踩着跳板登岸,在河滩上列队。
不算很整齐,但也凑合了。
绝大部分人拿着长枪,无甲,前排则持刀盾,身着皮甲,弓手极少。
这便是静海军的底色了。
与身备三仗,远射、近战全能,身披铁铠的黄甲军不好比,但在所谓的农民起义军中,他们已然是比较「高级」的那一种,至少已经整顿了年余,虽然那一年中每个月也就练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