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荣闻言沉默。
他听出了邵树义的话外之音。沈家虽然不是什麽士大夫家庭,可富甲江南的财力,注定他们是江浙地界上非常耀眼的家族,一举一动都有人关注。
再加上在苏州各地拥有无数田地,佃客众多,实际上的实力也不容小视。
至於说官面上的人脉麽,其实也慢慢上来了。
大女婿、原十字路军广平所千户宋通,最近刚刚升任副万户,令沈家的地位愈发稳固。
但沈氏还是不敢做出过分激进的举动—
「邵舍,我跟你说句实话。」沈荣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平静,内容也非常实在:「你现在手里有兵、有粮、有船,也占了一些地方,看起来势头很好。可江南这些大户没几家愿意跟你走近的,实在是不敢。你反了,朝廷还没倒,你今天占一座城,明天朝廷大军来了,你守不守得住,谁都不敢赌。那些大户要是跟你走近了,万一朝廷秋後算帐,他们的田、宅、铺子,可就都没了。大夥都是有家有业的,实在没必要冒险。」
邵树义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话其实没毛病。这些大户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了,没必要冒险去搏,那是一无所有者会做的事情。
沈荣继续说道:「我父是不可能背弃朝廷的,但他也不想得罪你。你南下进军苏州之时,可分兵至胥口,那里有一个大粮库,连着码头,乃沈氏所有,存粮不下三万石,你自取便是。我家能做到的,也就这些了。」
邵树义听完,微微颔首。
沈家肯定不想和他扯上什麽关系,哪怕大女婿宋通已经是十字路军副万户,官面上并非毫无遮护。
但沈家也担心邵兵南下之後家族蒙受重大损失,於是想了这麽一个招数。
三万石粮食被贼兵抢走了,并非沈氏故意资敌,有这层遮掩便够了。
「荣甫—」邵树义思虑片刻,又低声问道:「江浙一省,精华便在苏杭。杭州我还够不着,苏州那边可有人愿意出仕?」
沈荣笑了笑,道:「恐为时尚早。」
邵树义亦笑,他也只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随口一问罢了。
接下来他要打的仗,可不仅仅是军事仗,还有至关重要的政治仗。
江南士绅还没遭受毒打,将来会慢慢醒悟的,这需要一个过程。
「那做买卖总可以吧?」邵树义又问道。
沈荣眼神一凝,问道:「什麽买卖?」
「荣甫还记得当年李大翁的三船货麽?」
沈荣恍然。
其实那事他都快忘了,不过三千锭的小买卖而已,当时也是看在郑范的面子上才答应的。
去年邵树义两艘通番海船回来,携带了大批货物,最後也是折价卖给了沈家,省心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