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转过身朝帐帘走去,走到帘子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还坐在烂泥里的乞伏骨。
“大汗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把营地里所有能打的人全部叫起来修工事加固围栏,把帐篷之间的通道全用拒马桩堵上只留几条窄巷子给自己人走,第二把粮仓的存粮重新清点一遍算清楚还能撑多少天。”
乞伏骨从泥地里爬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上的泥水顺着裤腿往靴筒里灌。
“高大人,本汗还能撑几天?”
高炅掀开帘子,帐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皮袄的下摆往后飘了一截。
“大汗能撑多久,大周就帮多久,撑不住了就什么都没了。”
帘子从他身后落下来。
乞伏骨站在帐里的烂泥上,手指垂在身侧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从恐惧慢慢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有的凶光。
他从帐里冲了出去。
半天之后,缊纥提的两万铁骑从北面的地平线上碾了过来。
金鹰旗在地平线上从一面变成了十面变成了几十面,铁甲骑兵的方阵从北面推进到了乞伏部营地外围五里的位置停了下来,扎下了连营,帐篷从东到西绵延了不下三里,把乞伏部的营地从北面到东面到西面三个方向围得严严实实,只有南面留了一道没有合拢的口子。
乞伏骨站在营地中间那座矮丘上看着外面的连营,他身后的白色狼头旗在风里翻动着,旗面底下是他那张灰白得像纸一样的脸。
缊纥提没有急着进攻。
第一天,两万人围着乞伏部的营地扎好了营盘挖好了壕沟,骑兵方阵在营地外围的旷野上来回跑了三圈,铁甲碰撞的声音和战马嘶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乞伏部营地里每一个人的耳朵中。
第二天,缊纥提派人在营地外面竖了一排木桩,木桩上面挂着的不是旗帜,是十几颗腌制过的人头,全是前些天从乞伏部外围巡逻哨上抓回去的斥候。
第三天,王庭的重骑兵在营地北面那道第一层围栏外面列了三排横阵,骑兵没有冲过来,只是把弯刀拔出来举在头顶,两千多把刀的刃在正午的日光下齐刷地泛着冷光。
恐惧从外面那些金鹰旗和铁甲和人头桩子上渗透进了营地里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偷偷收拾行李想从南面那道没有合拢的口子溜走,有人在夜里把自己帐篷的门帘扎死了不肯出来。
乞伏骨在第三天的夜里又去找了高炅。
这回他没跪,但嗓音里的东西比跪着的时候还难听。
“高大人,本汗的人开始跑了,白天走了三十多户,再这么下去不用缊纥提打,本汗自己就散了。”
高炅坐在帐里那块石头上,手里还是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小刀一下一下地划着,木屑碎地落在脚边。
“跑了多少能打的?”
乞伏骨咬了下后槽牙。
“还没有,跑的都是后来投靠过来的牧民,带着老婆孩子走的。”
高炅的小刀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乞伏骨一眼。
“能打的人没跑就行,牧民跑了正好少几张吃饭的嘴,大汗的粮食还能多撑两天。”
乞伏骨站在帐帘口攥着拳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肩的伤口又在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