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没有休息。他巡视了伤兵营,看望了重伤的王焕(王焕在最后的反冲击中再次负伤,但性命无虞),又去查看了准备撤离的百姓安置点。疏勒城内原本有居民三千余户,经过战乱,只剩不到两千户。听说要撤离,有人愿意跟随,有人故土难离,哭声、争论声在夜色中回荡。
“国公爷,”一名老吏颤巍巍地找到沈烈,“小老儿是疏勒县丞,城中百姓,大多世代居住于此,骤然离去,实在……实在难以割舍啊。能否……能否留些兵马驻守?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沈烈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吏,摇了摇头:“老人家,非是我不愿守,而是守不住。萨珊大军再来,留下的将士和百姓,只有死路一条。跟着大军撤往安西,虽然背井离乡,但至少能活命。待日后击退萨珊,收复失地,你们还可以回来。”
老吏老泪纵横,最终长叹一声,蹒跚离去。
沈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取舍之间,往往没有两全之法。他能做的,只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疏勒大捷的消息,以及沈烈决定放弃疏勒、撤回安西的奏报,几乎同时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五日后,紫宸殿。
皇帝赵琰同时收到了两份奏章。一份是沈烈的捷报和战略调整说明,另一份是监军太监孙德胜(已从安西返回长安)的密奏。
赵琰先看了沈烈的奏章。疏勒大捷,斩首五千,击退萨珊先锋,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沈烈擅自决定放弃疏勒,并提及萨珊后续大军将至、西域局势依然严峻,又让赵琰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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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孙德胜的密奏,内容则截然不同。孙德胜在奏章中极力渲染沈烈在安西“专权跋扈”、“擅自处置官员(指软禁张晏)”、“耗费国帑”、“与朝廷离心”,并暗示沈烈放弃疏勒是“畏敌怯战”、“保存实力”,甚至有“养寇自重”之嫌。密奏最后,孙德胜“忧心忡忡”地建议皇帝,应尽快派重臣接管西域军政,或召沈烈回朝述职,“以安朝野之心”。
两份奏章摆在面前,赵琰陷入了沉思。
杜鸿渐、郭韬、卢杞等重臣侍立一旁,气氛凝重。
“诸卿怎么看?”赵琰将两份奏章递给杜鸿渐。
杜鸿渐仔细看完,沉吟道:“陛下,沈国公疏勒大捷,乃实实在在的军功,不容抹杀。放弃疏勒,虽是权宜之计,但确有可能被误解。孙公公所言,或有夸大,但也不可全然忽视。如今西域局势复杂,萨珊未退,乌孙反复,朝廷对沈国公,既要用,也要防。”
郭韬则道:“陛下,末将以为,沈国公放弃疏勒,正是老成持重之举。疏勒城小墙薄,经此一战,已成废城,死守无益,徒增伤亡。撤回安西,依托坚城,集中兵力,才是上策。至于孙公公所言‘养寇自重’,纯属无稽之谈!沈国公若真有二心,何必血战疏勒,又何必奏报朝廷?直接割据西域,朝廷又能奈他何?”
卢杞出列:“郭枢密此言差矣。沈国公是否有二心,尚需查证。但其在安西,确有权重之嫌。软禁长史张晏,此乃越权!处置内奸,为何不报朝廷核准?放弃城池,为何先斩后奏?此风一开,边将皆可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臣以为,当严旨申饬,令其即刻解释,并派御史赴安西核查。”
几位重臣再次争论起来。
赵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杜鸿渐代表的是朝中务实派,希望平衡;郭韬代表武将系,力挺沈烈;卢杞代表清流,始终对边将抱有警惕。而他自己,既需要沈烈稳定西域,又担心其尾大不掉。
“够了。”赵琰抬手制止争论,“沈卿有功,朝廷当赏。但其擅弃城池、处置官员,确有不妥。这样吧,杜相,你拟旨。旨意分两部分:其一,嘉奖疏勒大捷有功将士,沈烈加食邑五百户,赐金帛。其二,申饬其擅弃疏勒、越权软禁官员之过,令其具表陈情。同时……派兵部侍郎崔明远为钦差,赴安西劳军,并……核查西域军政事宜。”
这个决定,依旧是平衡。既赏了功,也敲打了过,还派了钦差去实地查看,可谓面面俱到。
杜鸿渐领命:“陛下圣明。只是……崔侍郎是文官,此去西域,恐需武将陪同,以策安全,也方便了解军情。”
赵琰想了想:“那就让虎贲中郎将周勃随行。周勃是朕潜邸旧人,忠诚可靠,且通晓军事。”
“遵旨。”
旨意拟定,钦差人选确定,一场新的风波,即将随着钦差队伍的西行,再次搅动西域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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