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面色不变,淡淡道:“是又如何?”
“陛下可知,康白雄据青塘,三万人马皆是精锐,若是陛下大军压境,他只需西逃迁居,吐蕃地广人稀,陛下追得上吗?”
杨炯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龙树尊者。
龙树尊者微微一笑,继续道:“可若是红教出面,在吐蕃全境发出根本堕逐令,康白西逃之路便断了。到时候,他前有大军,后无退路,便只能与陛下决一死战。而三万对五万,他胜算几何?”
杨炯目光微闪,仍是沉默。
龙树尊者捻着念珠,不紧不慢:“可红教为何要这么做?康白虽不是密宗之人,却与吐蕃各部交好,从不侵扰寺庙,不干涉教务。反倒是陛下,此番西征,若真将吐蕃纳入版图,只怕我密宗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
杨炯笑容淡淡,看不出喜怒:“所以尊者是在跟朕谈条件?”
“小僧不敢。”龙树尊者双手合十,笑眯眯道,“小僧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未必非黑即白。红教可以为陛下所用,陛下也可以为红教所用,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杨炯看着龙树尊者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心中冷笑:这老狐狸,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让自己承诺,不触动吐蕃密宗的根基,甚至扶持红教一家独大,以此换取红教对康白的围堵。
说得好听是合作,说得难听,就是狐假虎威。
杨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龙树尊者脸上,一言不发。
一时间,经幡楼上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动经幡的猎猎声,和香炉中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那清冽中带着花香的檀香,在楼内弥漫,渐渐浓郁。
良久,杨炯放下茶杯,开口道:“尊者方才说的那些,朕都听明白了。朕只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历朝历代,王朝兴替,皆是循环。”杨炯缓缓道,“打天下,治天下,乱天下,再打天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你们吐蕃,密宗和贵族统治了数百年,你说这是最稳定的方式。可朕问你——稳定,就一定好吗?”
龙树尊者捻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滞。
杨炯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稳定了数百年,吐蕃百姓过得怎么样?农奴还是农奴,贵族还是贵族。活佛转世,转来转去,转不出那几个大家族。这叫稳定?这叫一潭死水!”
龙树尊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所言,确实有道理。可小僧想问一句,陛下的道理,和这数百年来吐蕃的道理,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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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冷笑一声:“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朕依靠百姓,你们依靠权贵。”
龙树尊者眉头微微一挑:“不都是导民向善?”
杨炯嗤笑出声,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背对着龙树尊者,声音冷硬:“导民向善?你们几时导过民?你们导的,不过是让百姓安于现状,逆来顺受,将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希望,全都拴在虚无缥缈的来世上。好让你们安安稳稳地骑在他们头上,世世代代,永不翻身!”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赤裸裸的指责。
经幡楼上,气氛骤然凝滞。
龙树尊者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了几分,那双细长的眼睛完全睁开,露出里面的深渊,不见愤怒,只是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