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反对通商富民……只是怕,怕人人逐利忘义,待到仓廪实、府库盈,盛世是建起来了,可人心还能叫人心吗?”
她抬起脸,虽闭着眼,却仿佛在凝视浩渺的湖面:“若见利忘义、见危不救、父子相残、邻里相欺,纵是金玉堆街、舟车万里,这天下,也不过是个冰冷的富窟罢了。”
这话说得悲凉,杨炯听在耳中,心头微动。
他缓步走到妃渟身侧,与她并肩而立,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洞庭湖:“你觉得什么是人心?”
妃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憧憬:“人心,是世道清明,礼义不亏;是贫者不盗,弱者不欺,强者不横。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老弱有所养,孤苦有所依。
是人与人之间,尚有恻隐、尚有廉耻、尚有不忍之心。”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若连这点温良都守不住,只教天下人逐利而行,那盛世再盛,也只是衣冠禽兽之世。”
杨炯缓缓摇头:“你错了,人心从未消失,也不必靠‘禁利’来守。人心,不是你说的那一派清平景象,那是治世之果,不是人心之本。”
他转过身,正对着妃渟:“真正的人心,是人心中那一点不肯泯灭的良善,是各自守住的本心。
有人守义,有人守诚,有人守诺,有人守孝,人人不同,才是人心。它藏在每个人骨血里,不因求富而亡,不因安贫而灭。”
妃渟一时沉默,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愈显清丽。
“如你所说,”良久,妃渟才开口,“君当如何?”
杨炯望向浩渺湖面,目光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炽热的希望:“朝廷能做的,是立规矩、明法度、扬善抑恶、倡礼义廉耻。却不能替天下人‘匡正人心’,更不能因怕人逐利,便锁死民生、困死工商。”
杨炯转头看她,目光灼灼:“强行禁利、强规人心,那不是教化,是苛政。人心要养,不要压;要引,不要堵。
先让百姓活好、吃饱、安居,再谈礼义,才是真仁政。”
这话如石子投入湖心,在妃渟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一时无言,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在月色下璀璨生辉,恍若两轮明月,清光流泻,照得杨炯心头一跳。
“既然咱们各执己见,”妃渟轻轻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忽然眸光一聚,直直“照”在杨炯脸上,“我还曾刺杀过你,为何还留我?”
杨炯被那目光刺得眯起眼,反问:“我为什么不留你?”
妃渟淡淡一笑,这一笑竟有些狡黠,与她平日的端肃大不相同。
她背起手,微微偏头,那目光依旧锁着杨炯:“你要我帮你统一八大书院,率领儒教归顺于你,是也不是?”
杨炯坦然点头:“是。”
“还要我杀秦三甲?”妃渟接道。
“全对!”杨炯毫不避讳。
“那你觉得,”妃渟向前一步,目光更亮了几分,“我为何一定会帮你?因为你是郡王?因为你长得英俊?或者……”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你觉得你我有了肌肤之亲,我便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