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渟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不,她本就是局外人。
她闭目十年,自以为看透了人心鬼蜮,却原来……看到的只是别人想让她看到的。她笃信圣贤之言,以为找到了济世良方,却原来……那些方子根本治不了真正的病。
秋风送来水杉叶沙沙的声响,如泣如诉。
妃渟缓缓抬起手,摸到膝上那半块凉透的红薯。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与记忆中糖人的精致滑腻截然不同。
可就是这粗粝之物,据说能活万人命。
她忽然想起杨炯那句话:“你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商贾之功?”
还有郑秋那句:“商之为祸,非商之过,乃人之失德、法之不彰也。”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妃渟十年来构建的信念殿堂,开始出现细微裂痕。那些她亲眼所见的“恶”,此刻想来,竟处处透着蹊跷。
为何她总能“恰巧”撞见最惨烈的一幕?为何那些惨状,总能印证朱子“人性本恶”之说?
秦三甲,那个五十年前着《商蠹论》,力主“焚商书、锢商贾”的疯子。那个在前梁末年献计“重农抑商至苛”,间接促成前梁灭亡的罪人。
若真如郑秋所言,他还活着,还在暗中布局,那自己这十年所见,岂非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妃渟浑身颤抖,那张端肃的脸孔第一次出现裂痕。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要问清楚!她要弄明白!
这天下,到底是谁在说谎?是杨炯郑秋这些“逐利之君”,还是秦三甲那些“圣贤门徒”?是商业败坏了人心,还是人心本就复杂,善恶交织?
妃渟霍然站起身,浅蓝儒衫在夜风中猎猎狂舞,她闭目“望”天,那双眼眶虽无瞳孔,却仿佛有炽热光芒要破眶而出。
良久,她一字一顿,朗声吟道:“
天上没玉皇,地上没龙王。
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见真王!”
声如金石,波碎秋月。
吟毕,妃渟志决神凝,循杨炯余息,倏入暮霭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