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却笑了:‘嘿嘿,我怕昨夜喝了,你守着尸首过一夜,害怕。’
又说:‘你往药里搁的那包东西,我瞧见了。’”
澹台灵官语声至此,忽然顿住。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细眉紧蹙,唇色愈发苍白。
月光下,她额角竟渗出细密汗珠,在月光下莹莹发亮。
杨炯见状,不及多想,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但觉她身子轻颤,冰凉得很,忙用手掌轻揉她额角,温声道:“不想了,记不起便罢了。”
澹台灵官初时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
渐渐地,竟松懈下来,将头靠在他肩窝。
杨炯掌心温热,一下下揉着她太阳穴,力道适中。澹台灵官闭着眼,只觉得一股暖流自他掌心传来,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酸软。
她心里头痒痒的,似有羽毛轻轻搔刮,又似春冰初融,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这感觉陌生极了,比念经打坐更让她心绪难宁,偏又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我娘后来也死了。”澹台灵官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她给我熬的粥,苦。”
杨炯心头一酸,知是她娘在药中下毒,要全家同赴黄泉。
这般惨事,从她口中说出,却无悲无喜,只一字“苦”。
无情道修到这般境地,也不知是该叹还是该怜。
杨炯忙转了话头:“那‘澹台’二字,是令师所取?”
“嗯。”澹台灵官在他怀中点头,发丝轻扫过他下颌,“师傅说,澹是水波迂回,台是巍巍高台。她自浊世中救了我,盼我能出离苦海,登临清净地,接续她未竟之道。”
她沉默片刻,自言自语般确认:“是了,她便是这般说的。”
杨炯心中五味杂陈。
这大华疆域虽广,可穷苦人家何其多。
澹台灵官的父亲想必是家中顶梁柱,腿疾难愈,医药无着,她母亲不忍见丈夫受苦,才生出这等决绝念头。
可叹澹台灵官虽被王灵官救下,修成一身本事,却成了个无情无欲的空壳。
这究竟算是幸,抑或是不幸?
杨炯轻轻抚过她如缎长发,柔声道:“往后我给你熬粥,甜的。”
话音方落,奇事忽生。
但见四围流萤本只在澹台灵官身侧徘徊,此刻竟纷纷聚拢,绕着她周身飞舞,光点愈聚愈密,竟织成一道流转的光环。
萤火明灭闪烁,映得她面容时明时暗,恍若月宫仙子偶谪凡尘,连那总带着三分疏离的眉眼,也在这莹莹碧光中柔和下来。
澹台灵官自杨炯怀中坐直身子,定定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