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倒灌,吹乱他额前粘着灰土的碎发。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八仙桌前。伙计送上酒肉后,当即退下。
荀安拍开泥封,没有用碗,直接提起酒坛,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入喉,犹如吞下一把带刺的刀片。
酒精冲刷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刺激着四肢百骸的神经。
左肩胛骨的烙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麻痒。
他闭上眼,死死咬住后槽牙,将那股钻心的剧痛强行压下。
再睁眼。他目光穿过窗棂,俯瞰长街。
此时已经是晌午,大规模的搜捕结束,但戎州城彻底乱了。
一队重甲巡卒踩着整齐的步点,蛮横地撞开挡路的行人。
街角那家卖杂货的铺子,木板门被两名甲士用刀柄生生砸烂。木屑飞溅。
铺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他被甲士扯着头发,从柜台后拖出。
胖子双膝跪地,膝盖在结霜的青石板上磕出两团血印。
“军爷!军爷开恩!保城粮前天刚交过啊!”
甲士没有废话。刀鞘抡圆,狠狠砸在胖子的嘴脸上。
门牙伴着血水飞出。胖子惨嚎倒地,捂着脸疯狂打滚。
两名甲士冲进内室,抱出两匹布帛,扛起半袋粟米,扬长而去。
斜对面的窄巷口。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趴在泥水里。
昨夜逃难,她摔破了唯一的米袋。此刻,她正用冻得生满冻疮的双手,将那些混着泥沙和冰渣的粗糠,一点点拢成一堆。
一匹巡防营的战马疾驰而过。
铁蹄落下。不偏不倚,重重踩在妇人的手背上。
“咔嚓。”
极其清脆的指骨碎裂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战马嘶鸣远去。马背上的骑卒连头都没回,手中马鞭反而抽得更响。
妇人没有喊。她抱着那只血肉模糊、完全变形的手,把头死死埋在满地泥沙的粗糠里,浑身抽搐。
街两侧。
门窗紧闭。门缝后,窗纸破洞处,藏着无数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