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城的商业,是从一碗白开水开始的。
这话是瘦子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往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茶壶,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客人感慨:“你们不知道,当年柳大哥刚来的时候,穷得连碗都是破的。就靠一碗白开水,愣是把这酒馆撑起来了。”
客人往往会问:“那现在呢?”
瘦子就会把茶壶往柜台上一顿,挺起胸膛:“现在?现在柳大哥想把生意做到诸天万界去。”
客人哈哈大笑。
瘦子也跟着笑。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句话,离真相只差一个字。
不是做到诸天万界去。
是做回诸天万界去。
那天夜里,酒馆打烊之后,柳林把所有人都叫到后院那间朝东空屋。
窗台上那株枯树苗还是老样子。干枯,光秃,没有一片叶子。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已经扎透了陶盆底部,钻进窗台下一寸深的泥土里。
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十二双银白眼瞳,十二道银白微光。它们守着这株树苗,守着这座小小的陶盆,守着母上说的那句话:等它活。
鬼一蹲在最左边,那双银白眼瞳始终凝视着树干。它的手覆在陶盆边缘,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了三万年的雕塑。但它的手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轻轻颤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确认陶盆还在,树苗还在,等待还在。
渊渟坐在窗台上,引魂杖杵在身边。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更亮了。那些收进来的亡魂在光芒里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发光的鱼。她闭着眼睛,但柳林知道她在听——听那些亡魂的低语,听它们这三万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听它们终于等到有人来收留它们时的那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阿苔站在柳林身侧。她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刀刃上那道裂纹依然清晰。但她握得很稳。她的目光落在柳林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在他那双手上——那双手,十五年前还布满伤痕地躺在雨里,现在正在慢慢握紧。
苏慕云站在另一侧。战矛杵地。矛身幽绿的光已经收敛,隐入铁质深处。但柳林知道,只要他一声令下,这柄断过三截又重铸的矛,会比三万年前更锋利。她站得很直,像三万年前神国穹顶议事殿里,等主上下达军令时那样直。但她的眼角,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纹路——那是这三万年来,她第一次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冯戈培蹲在墙角,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在地上划着什么。它划得很慢。每一道都很深。深的刻痕刚划出来,就被夜色吞进去,什么也留不下。但它一直在划。它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在推演一个极其复杂的棋局。偶尔,它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柳林,然后继续低头划。
红药靠在门框边。她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屋里这些人。她的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很轻,像她这八十年来每一次等那个人时的那种笑。但这一次,那笑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像陈年老酒被打开后的醇香。
阿留蹲在柳林脚边。他仰着头,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柳叔,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柳林低头看着他。阿留的脸绷得很紧,像在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但他的手指攥着柳林的衣角,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柳林没有抽回衣角。他只是伸出手,按在阿留头顶。阿留的发顶很软,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
“有事要说。”
阿留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是不是要出去?”
柳林摇了摇头。
“不用。”
阿留没有说话。但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一些。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屋里这些人。
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蹲在自己脚边攥着自己衣角的阿留。